碎叶城大营,风雪如晦,寒气仿佛能冻结人的骨髓。
最后的一袋发霉干粮,早在昨日便已告罄。营帐被狂风撕扯得猎猎作响,仿佛是这数万将士绝望的哀鸣。
中军大帐外,李寂身披那件早已磨损不堪、透着斑驳血迹的单薄战甲,立于风雪之中。他身侧,是一匹通体乌黑的骏马,那是随他征战多年、曾无数次救他于乱军之中的坐骑“踏雪”。
此时的踏雪似乎感应到了什么,低下头,温顺地蹭了蹭主人的手掌,喷出一口白气。
李寂的手掌抚过战马粗糙的鬃毛,指尖在微微颤抖。他闭了闭眼,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声音沙哑得如同被砂纸磨过:“老伙计,对不住了。”
“王爷!不可啊!”
几名副将齐刷刷地跪倒在雪地里,膝盖砸得地面咚咚作响。
“王爷,踏雪随您出生入死,怎能杀它?”副将赵刚虎目含泪,双手死死抱住李寂的腿,“末将还能忍,哪怕是啃树皮、吃观音土,我们也绝不吃您的马!”
“是啊王爷!若是没了战马,日后冲锋陷阵,您怎么办?”另一名偏将哭喊道,“咱们再去挖些草根,总能挺过去的!”
李寂猛地睁开眼,眼中布满血丝,却透着一股绝望的决绝。
“挺?拿什么挺?”李寂拔出腰间佩剑,剑锋在寒风中发出凄厉的嗡鸣,“将士们已经两天没进食了!再这样下去,不用突厥人来攻,我们自己就先倒下了!我是主帅,我不能看着我的兵活活饿死!”
他一把推开赵刚,手中长剑高高举起,剑尖对准了踏雪的颈动脉。
踏雪没有躲闪,只是静静地看着他,那双湿漉漉的大眼睛里倒映着李寂痛苦扭曲的面容。
“王爷——!”众将士凄厉嘶吼,不忍再看,纷纷掩面痛哭。
李寂咬紧牙关,手背青筋暴起,那一剑正要狠狠挥下。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轰隆隆——!”
一阵沉闷如雷的巨响从地平线尽头滚滚而来,震得地上的积雪都在簌簌抖动。
负责警戒的哨兵连滚带爬地冲过来,惊恐地喊破了音:“报——!敌袭!敌袭!好大的动静,怕是突厥主力全军劫营来了!”
李寂手中的剑猛地一顿,剑锋偏了几寸,削断了踏雪的一缕鬃毛。
“全体戒备!”李寂顾不得杀马,厉声大喝,“随本王迎敌!”
众将抹了一把脸上的泪水,抓起兵器冲向营寨门口。
然而,当他们冲到寨墙边向外看去时,所有人都在瞬间石化了。
那并非突厥人的铁骑,而是一支怪异至极的庞大车队。
漫天飞扬的雪尘中,数百辆马车如同发狂的公牛般冲锋而来,车身上插着的一面面大旗在风中狂舞,上面既不是唐军的龙旗,也不是突厥的狼头,而是一个金光闪闪、硕大无比、甚至透着几分嚣张暴发户气息的——“沈”字!
“沈?”李寂愣住了,手中的剑都没来得及收回鞘。
车队速度极快,转瞬即至。那领头的马车压根没有减速的意思,无视了营门口摆放的用来阻挡骑兵的拒马,驾车的大汉猛地一勒缰绳,口中发出一声怪叫:“吁——!”
只见那马车在雪地上划出一道惊心动魄的弧线,车轮剧烈摩擦,溅起一片雪泥,最后以一个极为精准且嚣张的漂移,稳稳当当地停在了李寂身前三步远的地方。
“这是……何方神圣?”赵刚张大了嘴巴,下巴差点掉在地上。
车帘掀开,一个满脸横肉、身穿皮袄的彪形大汉跳了下来。他也没行跪拜大礼,而是像个送货的伙计一般,从怀里掏出一张长长的清单,借着雪光核对了一下。
“这里可是玄甲军秦王大营?”大汉嗓门洪亮,震得人耳膜嗡嗡作响。
李寂皱眉,警惕地握紧了剑柄:“正是本王。你是何人?”
“那是您就没错了。”大汉嘿嘿一笑,完全无视了周围那一圈寒光闪闪的刀枪,从怀里小心翼翼地掏出一个封着火漆、还带着淡淡脂粉香气的信封,双手递了过去。
“小的原是黑风寨大当家,现任沈氏速运第一分队队长。受沈大小姐之托,特来送货。”大汉指了指身后的车队,“这一趟可是加急件,这是签收单,哦不对,这是给王爷您的家书,请您亲启。”
李寂看着那个粉红色的信封,又看了看自己手里那把刚刚还准备杀马饮血的利剑,整个人有些发懵。
他迟疑地接过信封,撕开。
信封里没有厚厚的纸张,只有一张价值千金的澄心堂纸。
纸上没有长篇大论的相思之苦,也没有家国大义的叮嘱,只有龙飞凤舞、极其敷衍却又霸气侧漏的四个狂草大字——
【别饿瘦了】
落款处,是一个鲜红的唇印。
李寂盯着那四个字,嘴角不受控制地抽搐了一下。
原本悲壮肃杀、准备杀身成仁的氛围,在这一瞬间彻底崩塌。
他转过头,看了一眼身后正好奇地嗅着他衣角的踏雪,又看了看那封这世上大概只有沈招摇才写得出来的“家书”。
一股难以言喻的狂喜夹杂着安心,从心底深处涌了上来,冲散了所有的寒意。
“噗……”旁边探头偷看的赵刚没忍住,鼻涕泡都笑出来了,随即赶紧捂住嘴,“王爷,这……这是王妃送粮来了?”
李寂深吸一口气,将信纸贴身收好,手中长剑“咔嚓”一声归鞘。
“全军听令!”李寂的声音里终于有了久违的底气,“卸货!吃饭!”
随着一声令下,早已饿得眼冒金星的士兵们蜂拥而上。
原本以为车上装的是粗糙的麻袋,没想到卸下来的却是一个个精致无比的木箱。箱子上画着令人费解的图示,旁边还写着“秦王专属,闲人勿动”的小字。
“这是啥玩意儿?”一个小兵抱着一个方盒子,试图用牙去咬。
“哎哎哎!住嘴!那个不能咬!”
这时,几个原本是威震一方的山贼头目,现在的“技术指导”,立刻大呼小叫地冲了过去。
“都听好了!这叫沈氏自热火锅!”那个黑风寨大当家站在一个高高的粮箱上,手里举着一盒样品,大声演示道,“看仔细了!先把这上层的菜肉包撕开,倒进去,再把这底下的白色粉包放最底下,倒点冷水——记住!是冷水!千万别喝那白粉水,那是生石灰,喝了烂肠子!”
众将士看得一愣一愣的,像是在看变戏法。
“倒水,盖盖子!等一盏茶功夫!”
随着大当家的操作,片刻之后,那盒子里竟然神奇地冒出了腾腾热气,一股浓郁辛辣的火锅香味,瞬间在寒冷的空气中炸裂开来,霸道地盖过了所有风雪的味道。
“神了!真神了!”士兵们惊呼连连,口水瞬间决堤。
“不用生火就能煮熟?这是神仙法术吗?”
“管他什么法术!有肉吃了!”
不一会儿,整个大营里到处都是此起彼伏的“呲呲”冒气声,成千上万个自热火锅堆积成山,红油翻滚的香味让这群在死亡线上挣扎的汉子们热泪盈眶。
李寂站在中军帐前,看着这一幕。
他手里也捧着一盒刚刚“煮”好的火锅,看着里面大块的牛肉和鲜嫩的蔬菜,热气熏红了他的眼眶。
他在前方拼命,那个女人在后方不仅给他拼命送钱,还拼了命地要把他喂胖。
这种被人用钱狠狠砸中的感觉……
李寂夹起一块牛肉放入口中,滚烫的肉汁在舌尖炸开。
“真香。”
他望着长安的方向,低声自语,嘴角扬起一抹从未有过的温柔笑意。
“沈招摇,这笔账,本王日后定当‘肉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