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温柔的共犯

林小林坐在小马扎上，膝盖几乎贴着许子皓的裤腿，整个人都笼罩在他工作台灯的光晕里。这个距离，让她获得了前所未有的安宁。
许子皓能清晰地感受到身侧多出来的那一小团热源，和那道毫不掩饰的、黏在自己身上的目光。
他没有抬头。
只是，他打磨零件的动作，不自觉地放慢了一些。
留声机内部的齿轮结构比他想象的还要精巧复杂，许多纹路在灯光下都会反光，难以看清。他从抽屉里取出一个修表师傅常用的单眼放大镜，卡在了右眼上。
镜片后的世界瞬间被放大了数倍，那些细如发丝的锈蚀痕迹清晰可见。
这份工作需要极致的专注和稳定。
不知过了多久，一滴汗水从他的额角渗出，顺着他轮廓分明的侧脸线条，缓缓滑落。
林小林就这么呆呆地看着。
她看着他专注的眼神，看着他戴上那个奇怪的镜片后，显得愈发清冷禁欲的气质，看着他手臂上随着打磨动作而微微起伏、紧绷又放松的肌肉线条。
她本来只是为了求个清净，可现在，她发现自己好像无事可做了。
而无事可做的时候，目光就不知道该往哪里放。
当第二滴汗水从他额头渗出时，林小林几乎是下意识地动了。她从工作台上那一包崭新的纸巾里抽出一张，叠成小块，趁着他停下动作，吹掉零件上铜屑的间隙，小心翼翼地探过身去。
柔软的纸巾，轻轻触碰到了他微湿的额角。
许子皓的身体瞬间僵硬了。
他打磨的动作停了下来，全身的肌肉都绷紧了，像是受到了某种突如其来的惊扰。他能闻到她身上传来的一丝淡淡的洗发水清香，混杂着她带来的零食的甜味。
林小林也僵住了，她这才意识到自己的举动有多么唐突和暧昧。
“那个……你流汗了。”她干巴巴地解释了一句，手却不知道是该收回来，还是该继续。
“谢谢。”
许子皓低沉的嗓音在安静的室内响起，打破了这片刻的凝滞。
他说完，没有再看她，而是重新低下头，继续手里的工作。但他紧绷的肩膀，却在不经意间泄露了他并不平静的内心。
林小林默默地收回手，将那张沾了汗的纸巾捏在手心，只觉得自己的脸颊也开始微微发烫。
她不知道的是，在她擦汗的那个瞬间，她脑海里的白玫瑰轻哼了一声，却罕见地没有发出任何尖锐的抱怨。
两人之间的空气，因为这个小小的插曲和这极近的距离，开始变得有些怪异和黏稠起来。
接下来的几天，这座城市迎来了一场连绵不绝的秋雨。
气温骤降，空气里满是湿冷的寒意。
言记家电维修的卷帘门总是半拉着，将外面的潮湿和喧嚣挡在门外，也像是在宣告着，小店暂时只为一位特殊的“客人”服务。
店内，只有那盏暖黄色的工作台灯永恒地亮着。
这仿佛成了一个与世隔绝的小小孤岛，而岛上，只有他们两个人，和一堆等待重生的老旧零件。
到了饭点，许子皓会准时放下手中的活。
“吃饭了。”他对旁边已经快要坐成一尊望夫石的林小林说道。
“哦，好。”
林小林立刻站起来活动一下僵硬的腿脚，看着许子皓从角落那个老旧但干净的微波炉里，拿出了两盒便利店买来的便当。
食物的香气在小小的空间里弥漫开来。
工作台实在太小，堆满了工具和零件。许子皓只能清理出一小角，两人便挤在这一角，肩膀挨着肩膀，安静地吃着晚饭。
窗外是哗啦啦的雨声，屋内偶尔响起电烙铁融化松香时发出的“滋滋”声。
这种奇异的氛围，竟有一种说不出的和谐。
林小林打开自己的那份鱼香肉丝盖饭，看着里面自己最讨厌的胡萝卜丁，习惯性地皱了皱眉。
在许子皓安静吃饭的时候，她伸出筷子，将自己碗里那些橙色的胡萝卜丁，一筷子，一筷子地，全都挑了出来，然后极其自然地，夹到了旁边许子皓的碗里。
做完这一切，她才心满意足地开始大口吃饭。
许子皓吃饭的动作停顿了一下。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碗里那堆突然多出来的“不速之客”，又抬眼看了一下旁边正吃得香甜、毫无所觉的始作俑者。
他什么也没说。
只是沉默地用筷子将那些胡萝卜丁和米饭扒拉到一起，然后面不改色地，一口一口，全部吃掉了。
林小林用余光看到了这一幕，咀嚼的动作瞬间慢了下来。
她这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刚才做了什么。
这种挑食、然后把不爱吃的东西夹给对方的行为，未免也太亲密，太不把自己当外人了。
更让她感到不可思议的是，许子皓竟然就这么自然而然地接受了。
没有一句疑问，没有一丝嫌弃。
就好像他们已经这样在一起吃过无数顿饭，就好像这本就是理所当然的事情。
一种老夫老妻般的默契感，毫无征兆地笼罩下来。
林小林的脸颊“腾”的一下就热了，连耳根都开始泛起可疑的红晕。她赶紧低下头，用扒饭的动作来掩饰自己突然加速的心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