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队部里,昏黄的灯泡在头顶摇摇晃晃,拉扯出几道扭曲的影子。
空气里弥漫着陈年旱烟的呛人味道和一股子紧张到极点的焦灼气息。
年过六旬的老支书嘴里叼着那杆还没点着的烟袋锅,眯缝着眼,一脸活见鬼的表情看着站在办公桌前这一对组合。
一个是浑身散发着野兽般凶狠气息的瘸子黄谦;一个是身形单薄却眼神坚定的“退婚女”宋雅。这俩人怎么看怎么不像是一路人,可现在那只属于黄谦的大手正死死地扣着宋雅的手腕,那架势,不像来开介绍信,倒像是来抢亲的土匪。
“黄……黄谦啊,你想好了?这可不是闹着玩的,这一笔写下去,可就没后悔药吃了。”
老支书吧嗒了两下嘴,还是忍不住劝了一句。毕竟这事儿太大了,弟弟刚退婚,哥哥就要娶,这要是传出去,十里八乡都得炸了锅。
“我想好了!”
黄谦根本没等老支书把话说完,双手再次重重地往桌子上一按,那张厚实的办公桌发出一声痛苦的呻吟。
他满头大汗,额角的青筋突突直跳,呼吸急促得像是刚跑完五公里越野。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老支书手里的公章,眼神里透着一股如果不给开,他就要把这大队部给拆了的狠劲儿:
“支书,您快点!公社那边马上就要下班了!我有退伍证,我是党员,我的结婚申请符合组织规定!您要是再磨蹭,我就……我就去县里告您不作为!”
“哎呦喂,你这混小子,咋还急眼了呢!”
老支书被他这股子要把人吃了的气势给震住了,哆哆嗦嗦地从抽屉里拿出那本印着红头的介绍信,拿起钢笔的手都在微微发颤:
“行行行,我给你开!给你开还不行吗!真是欠了你们老黄家的!”
钢笔尖在粗糙的信纸上划过,发出沙沙的声响。
每一秒钟对于黄谦来说都像是度日如年。他死死地盯着那笔尖,恨不得替老支书去写。
终于,那枚象征着大队权力的鲜红公章被拿了起来。
黄谦屏住呼吸,连大气都不敢喘。
“啪!”
一声闷响。
鲜红的印泥在纸上晕染开来,那个圆形的印章就像是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通往另一个世界的大门。
“给给给!拿着赶紧滚!别在我这儿碍眼!”老支书没好气地撕下那张介绍信,往桌子上一拍。
黄谦的手快得像是闪电,一把抓起那张还带着油墨味的纸,甚至连一句客套的“谢谢”都来不及说。
“走!”
他低吼一声,拉起宋雅转身就往外冲。
两人一头撞进了即将吞噬天光的暮色中。
外面的雪下得更大了,鹅毛般的雪片密密麻麻地砸下来,视线所及之处一片苍茫。
从大队到公社办事处,还有好几里地的乡间土路。积雪已经没过了膝盖,每走一步都要耗费极大的力气。
可黄谦却像是一头不知疲倦的蛮牛。
他在雪地里狂奔,那条微跛的左腿在此时仿佛感觉不到任何疼痛和僵硬。他死死地拽着宋雅的手腕,力道大得几乎要把她的手腕勒断,却又小心翼翼地不想让她摔倒。
“快!再快点!”
黄谦喘着粗气,呼出的白雾瞬间被寒风吹散。他不敢停,更不敢慢。
他怕这是一场梦。
怕只要慢一步,公社的大门就会关上;怕只要慢一秒,怀里这个好不容易才抓住了的媳妇,就会像美丽的泡沫一样,在风雪中碎裂、消失。
宋雅被他拉着踉跄前行,冷风灌进肺里像是刀割一样疼,可她的心却是滚烫的。她看着前面那个拼了命奔跑的高大背影,眼泪不知不觉模糊了双眼。
这辈子,终于有人为了娶她,跑出了要把命都豁出去的架势。
等到两人气喘吁吁地冲到公社办事处门口时,正好撞见那个穿着中山装的工作人员拿着锁头准备锁门。
“等等!别锁门!同志!等等!”
黄谦发出一声嘶哑的大喊,整个人像是一个巨大的雪人,轰隆隆地冲了过去,一把撑住了即将合上的大门。
“哎呦!干什么这是?都要下班了!明天再来吧!”
办事员是个三十多岁的女同志,被这两个满身是雪、狼狈不堪的人吓了一跳,没好气地就要赶人。
“不行!不能明天!就今天!现在!”
黄谦根本不管那一套,他手忙脚乱地去掏怀里的东西。因为手冻僵了,再加上太紧张,动作笨拙得像个刚入伍的新兵蛋子。
“哗啦”一声。
那个珍贵的铁皮盒被他哆哆嗦嗦地打开,带着体温的户口本、退伍证,还有那张刚才被他死死攥在手心里、已经变得皱皱巴巴的介绍信,一股脑地堆在了办事员面前的柜台上。
“同志,我们要结婚!这是介绍信!这是证件!都齐了!求您了,帮我们办了吧!”
黄谦的声音都在发颤,那一双虎目里全是恳求,甚至带着一丝卑微。
办事员皱着眉头,带着几分诧异和探究的目光在两人身上扫了一圈。
这一看就是刚从雪地里爬出来的,至于急成这样吗?
但当她看到那本红色的退伍军人证,又看到介绍信上盖着的大队鲜章,脸色这才缓和了几分。
“行吧行吧,看在你是退伍军人的份上,最后这一单给你们办了。”
办事员有些不情愿地重新坐回柜台后面,拿起笔开始填写资料。
“姓名?”
“黄谦。”
“宋雅。”
“自愿结婚?”
“自愿!”两人异口同声,声音在空荡荡的办事大厅里回荡。
办事员抬头看了两人一眼,没再多说什么,拿过两张薄薄的奖状似的结婚证,填好名字和日期。
最后,她拿起了那枚沉甸甸的钢印。
黄谦的心再次提到了嗓子眼,双手死死抓着柜台边缘,指关节泛白。
“啪!”
一声清脆的金属撞击声,在寂静的大厅里显得格外响亮。
那两枚鲜红的钢印,重重地压在了两个并排的名字上,深深地烙进了纸张的纤维里,也烙进了两个人的命运里。
这一声,仿佛一道来自上天的赦令。
那一瞬间,黄谦感觉自己身体里那根一直紧绷着的弦,终于断了。
所有的紧张、戾气、恐惧、患得患失,在这一刻如同潮水般退去。
他呆呆地看着那两张被递出来的、印着大红双喜字的结婚证,看着那上面紧紧挨在一起的“黄谦”和“宋雅”两个名字。
眼眶再次不受控制地泛红,酸涩难忍。
他那双一直紧握着的拳头,终于缓缓松开。掌心里,早已全是黏腻冰冷的冷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