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那把粗粝的竹扫帚带着呼啸的风声即将落下的瞬间,宋雅眼中寒光一敛,双膝猛地一软。
“扑通”一声闷响,那是膝盖骨毫无缓冲地重重撞击在坚硬冰冷的冻土雪地上的声音。宋雅像是被抽去了全身的力气,整个人直挺挺地跪了下去,根本没有哪怕一丝一毫的躲避。
竹扫帚结结实实地抽在了她单薄的肩膀上,虽然隔着棉袄,但那股狠劲儿依然震得她身形一晃。
下一秒,宋雅没有捂着伤处喊疼,反而像是受惊过度不知所措一般,猛地向前一扑,双手死死抱住了张桂兰那条沾满泥点的大粗腿,就像是一个即将被抛弃的孩子抓住了唯一的救命稻草。
“妈!妈您别生气!是我错了!是我笨手笨脚!”
宋雅仰起头,那张被寒风吹得惨白如纸的脸上,瞬间布满了汹涌而出的泪水,泪珠滚过脸颊,挂在下巴上,看着凄楚动人。她扯开嗓子,用一种极其凄厉且沙哑的声音大声哭喊,那声音穿透力极强,瞬间划破了清晨的宁静,传遍了整个村头。
“是我没用!是我这双手不争气,烂成这样还把血蹭到了二弟的衣服上!妈您打我吧,您打死我我也没怨言,就是求求您,千万别赶我和阿谦走!我不怕冷,也不怕疼,我愿意当牛做马伺候全家,哪怕这双手废了我也给二弟洗衣服,只要您给阿谦一个家,别让他成了没根的野草啊妈!”
这一嗓子嚎出来,字字泣血,句句诛心。
张桂兰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弄懵了,她想把腿抽出来,可宋雅抱得死紧,那是拼了命的力气。
“你个疯婆子!你撒手!你在这儿嚎什么丧!谁说要赶你们走了?你少往我身上泼脏水!”张桂兰气急败坏地吼着,手里的扫帚还要往下挥。
“我不撒手!妈,我知道您嫌弃我是个累赘,嫌弃阿谦腿脚不好,可我们真的在改了!您看,这手虽然烂了,但我刚才一直在搓,我已经很用力了!”
宋雅一边哭得撕心裂肺,一边故意高高举起那双冻得青紫肿胀、裂口处正渗着鲜红血丝的双手。那双手颤抖着,竟然伸向张桂兰手中高举的扫帚,像是要主动去抢夺刑具来惩罚自己。
“妈,您要是还不解气,就用这个打我的手!只要您别生气,别因为这件衬衫就不认我们,打烂了这双手我也认了!”
那双血肉模糊的手,就这样毫无遮掩地横亘在张桂兰和围观村民的视线中央,鲜血顺着指尖滴落在雪地上,触目惊心。
就在这乱成一锅粥的时候,极其讽刺的一幕出现了。
只听见一阵震天响的如雷鼾声,极其不合时宜地透过正屋那扇只糊了一层薄纸的窗户,清晰无比地传了出来。
那是黄江的声音。
一边是冰天雪地里,嫂子跪在地上为了他的一件衬衫哭得肝肠寸断、双手流血;另一边却是暖屋热炕上,这个所谓的“读书种子”正如死猪一般睡得昏天黑地,那呼噜声一声高过一声,与宋雅凄惨的哭求声交织在一起,形成了一首极具讽刺意味的二重奏。
这一刻,周围的空气仿佛被点燃了火药桶,彻底炸了锅。
“这……这还是人干的事儿吗?”
人群中,一位在村里颇有威望的李大娘实在是看不下去了,她猛地把手里的水桶往地上一摔,几步冲上前,指着张桂兰的鼻子就开始数落。
“张桂兰!你听听!你自个儿听听!这就是你说的通宵读书读累了?这呼噜打得连房顶都要掀翻了!你把全村人都当傻子哄呢?”
“就是啊!你也太黑心烂肺了!”旁边的王大婶更是气得浑身发抖,指着跪在地上的宋雅喊道,“你看看宋雅这丫头,手都冻烂成啥样了?为了给你那个二流子儿子洗件破衣服,你不但不让用热水,还要那竹扫帚打人?这哪是婆婆教训媳妇,这分明是旧社会的地主婆在逼死长工啊!”
“我的老天爷啊,这都什么世道了,还能看见这么欺负人的!”
“黄江那就是个吸血鬼!二十多岁的大老爷们儿,整天游手好闲,让残疾的大哥养着不算,现在还要逼死新进门的大嫂!这还要不要脸了?”
“张桂兰,你就不怕遭报应吗?黄谦那条腿是为了救人废的,那是咱们公社的英雄!你这么糟践英雄的媳妇,你是想让脊梁骨被人戳烂吗?”
越来越多的村民围了上来,指责声如同狂风暴雨般袭来。大家你一言我一语,唾沫星子几乎要汇聚成实质,将张桂兰团团围住。那些平日里积攒的对黄家大房遭遇的不平,在这一刻因为宋雅的这“惊天一跪”和那双血手,彻底爆发了出来。
舆论的风暴瞬间形成,原本气势汹汹的张桂兰,此刻被千夫所指,在那一声声“恶婆婆”、“黑心肝”、“逼死人”的骂声中,脸色一阵青一阵白,竟是被骂得连一句完整的话都回不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