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家文书上的红手印还透着鲜亮的色泽,墨迹未干,张桂兰那颗迫不及待想要把人扫地出门的心就已经按捺不住了。
“既然这字据都立了,那咱们就痛快点,别拖泥带水的。”
张桂兰一边说着,一边迈着矫健的步子走到院子角落的地窖口,弯下腰,哼哧哼哧地拖出了一个半旧的麻袋。
“老大啊,妈也不是那绝情的人。这大冬天的,你们这一分出去,吃喝都是问题。妈这也是从牙缝里给你们省出来的口粮,就算是全了咱们这母子一场的情分。”
说完,她抓着麻袋口,像是扔什么垃圾一样,“砰”地一声,重重地把那半麻袋东西扔在了宋雅刚要过来的那辆破旧板车上。
麻袋落下的瞬间,激起一阵呛人的灰尘。因为袋口根本没系紧,几个干瘪瘦小、甚至长满了黑斑和霉芽的红薯顺势滚落出来,在车板上显得格外刺眼。其中一个红薯上,还留着清晰可见的老鼠啃噬过的牙印,那原本应该是用来喂猪或者是扔进化肥池沤肥的残次品。
“妈!您这是干啥?这就是您给我们的口粮?”
黄谦看着那几个发霉的红薯,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他指着那袋东西,声音都在发抖,“这些都是烂了的!连咱们家猪都不吃!您让我们吃这个过冬?”
“怎么就不能吃了?把皮削削,里面还是好的嘛!”张桂兰拍了拍手上的土,理直气壮地翻了个白眼,“现在是困难时期,谁家不是这么过来的?有得吃就不错了,还挑三拣四的!再说了,好东西都要留给老二补脑子,他可是要考大学的人,你们就别不知好歹了!”
站在一旁的黄江,紧了紧身上那件厚实的呢子大衣,生怕被外面的寒气冻着。他眼神轻蔑地看着那个曾经被他视为靠山、如今却被生活和亲情压弯了腰的大哥,嘴角挂着一抹毫不掩饰的嘲讽笑意。
“大哥,你也别怪妈。咱们分家可是你们自己提出来的,既然分了,那就各凭本事吃饭。这些红薯虽然卖相不好,但也是粮食啊。你要是嫌弃,那就别要,反正我们二房也不欠你的。”
那眼神,那语气,仿佛在他面前的不是那个供养了他十几年的亲大哥,而是两只被扫地出门的丧家犬。
“你……你们……”
黄谦看着母亲那张刻薄的脸,又看着弟弟那副小人得志的嘴脸,眼眶瞬间充血变得通红。一股从未有过的屈辱感像是岩浆一样冲上头顶,让他浑身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拳头捏得“咯咯”作响,下一秒就要挥出去砸在那张令他作呕的笑脸上。
就在这即将爆发的临界点,一只冰凉却异常坚定的手,无声地覆上了他青筋暴起的拳头。
宋雅神色平静,那双眸子里看不出丝毫的怒意,反而透着一种令人心惊的淡然。
“阿谦,松手。”
她的声音不大,却有着奇异的安抚力量。她没有发怒,也没有像以前那样唯唯诺诺地求饶,而是弯下腰,动作极其细致地将那几个滚落出来的烂红薯捡起来,重新塞回麻袋里,又将麻袋在板车上摆放平稳。
“既然妈给了,那咱们就拿着。苍蝇腿也是肉,总比喝西北风强。”
做完这一切,宋雅直起腰,那原本单薄佝偻的脊背,在这一刻竟挺得笔直,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
她没有再说一句多余的废话,走到板车前,双手握住那两根早已磨得光溜、甚至有些腐朽的车辕。
“走吧,回家。”
这两个字,她说得极轻,却又极重。
“嗯,回家。”黄谦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的怒火,走到板车另一侧,和妻子并肩而立。
两人合力推动那辆不知多少年没人用过的破车。
腐朽的车轮碾过院子里厚厚的积雪,发出刺耳又沉重的摩擦声。宋雅和黄谦顶着漫天飞舞的风雪,一步一步,走得虽然艰难,却异常坚定,径直走出了那个曾经禁锢了他们、吸干了他们血汗的黄家老宅大门。
“砰!”
就在他们的身影刚刚迈出门槛的那一刻,身后那扇厚重的黑漆木门被人重重地关上了。
那声音沉闷而决绝,像是彻底切断了某种联系,将屋内的温暖火炕、将那对母子得意的嘲笑声,统统隔绝在了另一个世界。
宋雅停下脚步,在风雪中微微侧过头,最后看了一眼那扇紧闭的大门。
那扇门里,锁着的是她上一世的悲剧,是黄谦半生的愚孝和枷锁。
而现在,一切都结束了。
她的眼神中没有丝毫被扫地出门的凄凉与留恋,只有斩断枷锁后的决绝,以及那一抹终于能够自由呼吸的轻松。
“阿谦,别回头。咱们的好日子,在等着咱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