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像一张厚重的黑网,沉甸甸地罩了下来,将整个村庄裹得严严实实。北风依旧在肆虐,吹得那两间破瓦房的房顶“哗啦哗啦”直响,仿佛随时都会被掀翻。
然而,就在这一片死寂的黑暗与寒冷中,村西头这间被弃置多年的破屋顶上,却颤巍巍地升起了第一缕属于这个小家的炊烟。
屋内,昏黄的煤油灯芯跳动着微弱的光芒,将两人的影子拉得老长,投射在刚糊满废报纸的斑驳墙壁上。
“咳咳……雅儿,这烟道太久没通了,有点呛,你往门口站站,别熏着眼睛。”
黄谦蹲在刚用泥巴和碎砖头临时垒起来的简易土灶前,手里拿着一把干枯的稻草,正鼓着腮帮子用力往灶膛里吹气。浓烟顺着灶口涌出来,呛得这个铁打的汉子眼泪直流,但他那一脸的烟灰,却怎么也掩盖不住眼角眉梢那股子从未有过的踏实劲儿。
“我不怕呛。这烟火气,闻着心里暖和。”
宋雅站在一旁,手里端着刚烧开的热水,借着昏暗的灯光,环视着这个可谓是“家徒四壁”的新家。
除了身下这张用几块木板临时拼凑起来的硬床,和墙角那辆吱呀作响的破板车,屋里真的连张像样的凳子都没有。屋顶的瓦片还没来得及修补,寒风顺着缝隙往里灌,发出尖锐的哨音,但这却是两辈子以来,她觉得最安心的一个夜晚。
“水开了,咱们先凑合吃口干粮。等明天天亮了,我去镇上买口铁锅,再买两斤肉,给你好好补补。”
黄谦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草木灰,有些局促地搓了搓手,看着宋雅那张虽然疲惫却依旧精致的脸,眼底闪过一丝深深的愧疚。
“雅儿,跟着我……让你受苦了。本来想让你过好日子的,结果这分了家,反而住进了这漏风的破窑洞,连口热乎饭都做得这么费劲。”
“阿谦,你过来。”
宋雅没有接他的话,而是放下手里的搪瓷缸子,坐在那张铺着旧棉絮的床边,冲着黄谦招了招手。她的嘴角挂着盈盈的笑意,那双眸子在灯光下亮得惊人。
“咋了?是不是哪儿不舒服?是不是冻着了?”
黄谦一听这话,紧张得立马两步跨到床边,想要伸手去摸她的额头,却又怕自己那双满是烟灰和老茧的手弄脏了她,只能僵在半空。
“我不冷。我想让你摸摸这个。”
宋雅轻轻拉过他那只悬在半空的大手,不顾他的躲闪,直接按在了自己棉袄的左胸口处。那里,因为缝进了厚厚的一沓钞票,而显得有些鼓囊囊的,硬邦邦的。
“这……这不是……”
黄谦的手掌贴在那处温热且坚硬的地方,指尖隔着布料,清晰地感受到了那沓钞票的厚度。那是他们今天在信用社取出来的全部身家,是他在部队拿命换来的血汗钱,也是他们这个小家翻身的底气。
“感觉到了吗?阿谦。”
宋雅仰起头,目光温柔而坚定地注视着这个比自己高出一头的男人,声音轻柔得像是一根羽毛,却又重重地落在了黄谦的心坎上。
“咱们不是一无所有。这里面,是咱们的未来,是咱们挺直腰杆做人的资本。虽然现在屋子破,风也大,但这钱在你媳妇怀里揣着,还是热乎的。只要咱们心往一处想,劲儿往一处使,别说是这几处漏风的墙缝,就是那一千多块的大瓦房,咱们迟早也能盖起来。”
黄谦的手掌颤抖着,感受着手心传来的温度和那种沉甸甸的质感。他看着眼前这个为了自己跟全村人演戏、为了保住这个家不惜背上骂名、如今跟着自己住在这破屋里却依然笑意盈盈的女人,只觉得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酸涩得厉害。
“雅儿……”
这个平日里沉默寡言、流血不流泪的糙汉子,喉咙里发出一声沙哑的低唤,随后猛地伸出双臂,一把将宋雅紧紧地抱进了怀里。
他的力气很大,像是要把她揉进自己的骨血里。他低下头,将脸深深地埋在宋雅的颈窝处,温热的呼吸喷洒在她冰凉的肌肤上,带着一丝难以抑制的哽咽。
“我黄谦是个粗人,不会说话。但我对天发誓,只要我不死,我就绝不会让你再受一点委屈。这屋顶漏风,我明儿一大早就去修;这墙上有缝,我用泥巴一层层给它糊严实了!就算是拼了这条命,我也要让你过上让人羡慕的好日子!”
宋雅依偎在他宽厚滚烫的怀抱里,听着他胸腔内那剧烈而有力的心跳声,感受着这个男人对自己毫无保留的爱意与承诺。
窗外的风依旧在呼啸,雪依旧在下,但这间破败的瓦房内,却流淌着前所未有的温情与希望。
“我相信你,阿谦。我知道你是个顶天立地的男人。”
宋雅伸出手,轻轻回抱着他精瘦的腰身,下巴搁在他的肩膀上,目光穿过窗户纸上那新糊的报纸,仿佛看到了远处那个所谓的“家”。
此时此刻,张桂兰和黄江那对母子,怕是正缩在温暖的火炕上,一边数着那几个烂红薯,一边沾沾自喜地做着把他们赶出家门、独吞家产、搬去镇上享福的美梦吧?
呵,真是蠢得可怜。
他们根本不知道,他们刚刚亲手推开的,不仅仅是一个任劳任怨的长工和受气包媳妇,而是这个家里真正的财神爷和顶梁柱。他们以为甩掉了包袱,殊不知是把自己唯一的活路给断了。
宋雅收回目光,手指隔着衣物,轻轻摩挲着怀里那硬邦邦的触感,那是属于他们的第一笔启动资金。
她抬起头,看着身边这个满眼都是自己的男人,嘴角极其缓慢地勾起了一抹自信而从容的弧度。
风雪已过,属于他们的春天,就要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