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 借势定音

厂长刘建国和工会主席老张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那一抹心照不宣的惊惧。
这年头，能开着这种挂着外地军牌切诺基到处跑，身边还带着警卫员的人，那能是普通角色？别看人家没穿军装，那一身的气度和架势，绝对是部队里有头有脸的人物。
这江淮也是，活着的时候没见有多大本事，怎么死了反而冒出来这么个背景深厚的“战友”？
“刘厂长？”
盛天那低沉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丝不耐烦的催促。
刘建国一个激灵，瞬间回过神来。他在官场混了这么多年，那可是个人精，哪能看不出现在的风向？
这盛天明显是来给林晓冉撑腰的！
要是这时候他还敢偏向江家那对吃相难看的母子，或者是继续和稀泥，那就是在打这位“贵客”的脸，也是在给自己找不痛快！
“是是是！盛天同志说得太对了！太有道理了！”
刘建国脸上的表情瞬间来了个一百八十度大转弯，刚才那副左右为难的样子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脸的正气凛然和大公无私。
他先是冲着盛天极其客气地笑了笑，然后猛地转过身，那张脸板得比铁板还硬，指着还没缓过劲来的江淮和躲在后面的王翠花，劈头盖脸就是一顿训斥：
“江源！还有王大妈！你们这是在干什么？啊？简直是胡闹！”
“这笔钱是组织上特批给烈士遗孀和未成年子女的抚恤金！是专项资金！是用来给孩子买奶粉、买书本，给晓冉同志过日子的救命钱！”
刘建国越说越激动，唾沫星子横飞，仿佛刚才那个犹豫不决的人根本不是他：
“你们倒好，一个个的，又是抢又是骗！还什么‘代为保管’？什么‘兄终弟及’？现在是新社会了！讲的是法律！讲的是规矩！你们这种行为，往小了说是家庭纠纷，往大了说就是‘吃绝户’！是侵占孤儿寡母的合法财产！是违法的！”
“我告诉你们，今天只要我刘建国还当这个厂长，这种歪风邪气就绝不允许在我们厂里出现！”
这一番义正言辞的呵斥，骂得江淮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却因为忌惮旁边的盛天而半个字都不敢反驳。王翠花更是被骂得缩成了鹌鹑，只敢在心里暗暗咒骂。
骂完了江家母子，刘建国不再理会他们的任何反应。
他转过身，从会计小李怀里一把拿过那个沉甸甸的牛皮纸信封。那厚实的触感让他心里都有些颤抖，但他知道，这钱现在是个烫手山芋，必须赶紧送出去。
刘建国双手捧着信封，绕过像两根木桩一样杵在那儿的江淮和王翠花，径直走到了还瘫坐在地上的林晓冉面前。
此时的林晓冉，依旧紧紧抱着女儿，但那双原本充满绝望的眼睛里，此刻却因为看到了希望而闪烁着泪光。
刘建国弯下腰，放低了姿态，将那个信封郑重地递到了林晓冉的手中。
“林晓冉同志，这是组织上的一点心意，虽然不多，但希望能帮你们娘俩度过这个难关。”
林晓冉颤抖着伸出双手，指尖触碰到那个信封的一瞬间，那种真实的厚度和重量让她心中那一块悬着的大石头终于落了地。
她紧紧抓着信封，就像是抓住了未来生活的希望，抓住了复仇的第一把利刃。
“谢谢……谢谢厂长……谢谢组织给我做主……”
林晓冉泣不成声，这一次，她的眼泪里有了几分真实的感激。不管刘建国是不是为了作秀，至少在这个关键时刻，这笔钱实打实地到了她手里。
刘建国见钱送出去了，心里也松了口气。他又看了一眼站在旁边的盛天，见对方神色稍缓，便更加卖力地表现起来。
他轻轻拍了拍林晓冉的肩膀，语重心长地嘱咐道：
“晓冉啊，这钱你要收好了，千万别乱花。一定要把这钱用在刀刃上，把孩子好好抚养成人，让她读书，让她成才，这样才对得起江淮同志的在天之灵啊！”
说完，他又直起腰，目光威严地扫视了一圈周围围观的邻居，最后特意在江淮和王翠花身上停留了几秒钟，提高了音量，大声说道：
“我也在这儿把话撂下！这笔钱是林晓冉同志的私有财产！也是厂里重点关注的资金！”
“以后，不管是家里的亲戚，还是外面的闲杂人等，谁要是敢打这笔孤儿寡母救命钱的主意，谁要是敢再去骚扰欺负她们娘俩，那就是跟我们厂工会过不去！跟我们厂党委过不去！”
“到时候，别怪我不讲情面！厂保卫科绝不会坐视不管！该抓的抓，该送公安局的送公安局！绝不姑息！”
这番话，如同最后的一颗钉子，彻底将这笔巨款的所有权在官方层面盖棺定论。
江淮站在那儿，只觉得浑身冰凉。
完了。全完了。
这钱进了林晓冉的口袋，又有厂长当众放狠话，还有那个煞神一样的战友盯着，他是彻底没戏了。别说抢了，以后就算是想去借，恐怕都会被人戳着脊梁骨骂。
王翠花更是心疼得直哆嗦，那是好几千块啊！就这么眼睁睁看着飞进了那个外姓人的兜里！
周围的邻居们听到这话，纷纷叫好。
“厂长说得好！就该这样！”
“太解气了！看这帮黑心肝的以后还敢不敢欺负人！”
盛天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冷峻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满意的神色。
他转过头，深深地看了一眼那个抱着信封、哭得梨花带雨却眼神坚定的女人。
“有点意思。”
他在心里暗暗说了一句。
这个看起来柔柔弱弱的女人，似乎并没有他想象中那么简单。能在这种绝境下借力打力，把一群老狐狸和小人玩弄于股掌之间，这手段，够狠，也够聪明。
“既然钱到位了，那我也该走了。”
盛天收回目光，对着刘建国淡淡地点了点头，算是打了个招呼。
“盛天同志，您这就要走？不留下来吃个便饭？”刘建国连忙客气地挽留。
“不必了，还有任务。”
盛天摆了摆手，转身就往外走。虎子紧随其后，经过王翠花身边时，还特意恶狠狠地瞪了她一眼，吓得老太婆又缩了缩脖子。
走到门口，盛天突然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还跪在地上的林晓冉。
“嫂子，保重。要是以后遇到什么难处，可以去军区找我。”
说完，他大步流星地走出了灵堂，钻进了那辆满身泥泞的吉普车。
“轰——”
引擎轰鸣，吉普车卷起一阵尘土，扬长而去。
只留下满院子的人，看着那辆车的背影，久久回不过神来。
林晓冉紧紧抱着怀里的信封，感受着那沉甸甸的重量。
她知道，这一局，她赢了。
但她也知道，这只是个开始。江淮和王翠花绝不会就此善罢甘休，这笔钱在手里也是个烫手山芋。
接下来，该轮到她出招了。
林晓冉低下头，在女儿耳边轻声说道：
“小燕，咱们有钱了。妈妈这就带你离开这个鬼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