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5章 二十年的利息

画室里的暖气开得很足，但四个人围坐在那张沾满颜料的桌子旁，依然感觉不到一丝暖意。

“你说那个影子是‘债’，到底是什么意思？”王恒语给林宗倒了一杯热水，水杯在林宗手里抖得厉害。

林宗捧着杯子，沉默了良久，才缓缓开口：“二十年前那场‘云河路大劫’，我们的世界，和那个被称为‘归墟’的死后世界，只有一层薄薄的膜。那年，膜破了。”

“当时那个街道上有几百人，大部分都被卷进去了。而我，活着爬了回来，并且用那个东西强行缝合了裂缝。”

林宗指了指那个黑色的皮箱，“就是箱子里的东西。”

王恒语咽了口唾沫，“里面是什么？”

“一只眼睛。也就是你在照片上看到的那只。”

林宗的声音低沉，带着回忆的血腥味，“那是‘归墟’守门人的眼睛。我趁乱挖了它，用它的力量封印了入口。这在玄学上叫做‘窃天机’。我窃取了神的力量，换来了这些年的太平，换来了我能在书店里喝茶看书，换来了你们能结婚生子。”

“但偷来的东西，迟早是要还的。”

秦娇倒吸一口凉气，“所以，现在那个守门人来……讨债了？”

“不止是讨债。”

林宗看向窗外重新变得阴沉的天空，“它要把这些年的利息连本带利收回去。这些里，这座城市里每一个死去的人，本该顺着云河路流向归墟，但因为我封路了，他们的魂魄其实都积压在城市的地下。现在，堤坝一塌，这就是一场蓄了好多年水位的山洪爆发。”

“之前的古墓尸香魔芋，那个沈默的五行杀阵，其实都是洪水决堤前的渗漏。我以为我能修补，但我错了。这不是修补能解决的。”

王恒语一拍桌子，“那就干他！老林，咱们虽然是凡人，但之前不也干翻了那么多妖魔鬼怪吗？既然它是来要眼睛的，那就把眼睛还给它不就完了？”

“如果是几年前，也许可以。”

林宗苦笑一声，“但这只眼睛已经和我长在了一起。或者说，我的灵魂已经成了封印的一部分。如果要还，我就得死。而且就算我死了，洪水也不会停，整座城市都会被拖进归墟，变成死城。”

“那就没别的办法了？”苏小雅虽然听不太懂，但也知道事情的严重性，紧紧抓着王恒语的手。

“有。”

林宗的目光扫过眼前的三人，最后停留在王恒语和秦娇身上，“所谓‘解铃还须系铃人’。当初我是用‘欺骗’的方式封印了它，让它以为两个世界已经融合了。现在，我们要再骗它一次。”

“怎么骗？”秦娇问。

“我们需要一场仪式。一场足够大、足够真实，能覆盖整座城市磁场的仪式。”

林宗打开那个皮箱。

里面并没有什么血腥的眼球，只有一块看起来普普通通、甚至有些像鹅卵石的黑色石头。

“这石头是核心。胖子，你之前不是拍了很多照片吗？那些充满烟火气的、人们幸福生活的照片？”

“有！我有几大箱子！”王恒语点头。

“秦娇，你的画，尤其是那些色彩浓烈、充满生命力的画。”

“都在仓库里。”

“这就够了。”

林宗站起身，眼神中的疲惫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那种在古墓下面对未知时特有的决绝，“我们要用这二十年来积攒的‘人气’，也就是你们常说的‘人间烟火’，去把那个死气沉沉的归墟给顶回去。我们要告诉那个守门人：这里太吵、太亮、太热，不适合你们那些冷冰冰的鬼东西住！”

“这……这就是你说的骗？”王恒语有点懵。

“对。这不是斗法，这是文明的对抗。用生的喧嚣，去对抗死的寂静。”

林宗深吸一口气，看向窗外那即将被黑暗吞噬的城市，“准备一下吧，今晚十二点，我们要去这座城市的最高点——云梦电视塔。咱们给全城的人，放一场最大的‘烟花’。”

夜幕降临，冻雨已经变成了鹅毛大雪。

云梦电视塔，这座城市的最高地标，此刻像是一根孤零零的避雷针，插在翻滚的乌云之中。因为天气恶劣，电视塔早就封闭了，但对于这几个人来说，弄开几道门禁并不是难事。

顶层的发射大厅里，寒风顺着通风口呼啸而入。

王恒语把自己带来的那个巨大旅行包拉开，里面装满了数千张照片。有早点摊冒着热气的笼屉，有公园里打太极的老人，有地铁里拥吻的情侣，也有他和苏小雅婚礼上那张傻笑的合影。

秦娇则将几十幅巨大的画布沿着环形落地窗铺开，那些色彩斑斓的画面在昏暗的大厅里显得格外刺眼。

“把照片贴在每一块玻璃上，正面朝外。”林宗指挥道，自己则盘腿坐在大厅的正中央，将那块黑色的石头放在膝盖上。

“老林，这真的管用吗？贴照片就能驱鬼？”王恒语一边忙活一边哆嗦，也不知道是冻的还是吓的。

“照片是‘相’，画是‘意’。这都是人类意念的载体。”

林宗闭着眼睛，双手结出一个奇怪的手印，“这座电视塔是全城的信号发射源，也是磁场最强的地方。一会儿我会解开封印，把我的灵魂力量注入这块石头，通过电视塔的信号放大，将这些‘生气’投射到整座城市的上空。”

“那你呢？”秦娇突然停下手中的动作，“你说过，你的灵魂和封印是一体的。如果你解开封印，你会怎么样？”

林宗没有回答。

“老林！”秦娇的声音有些尖锐，“你没打算活着回去，对不对？”

王恒语手里的胶带“刺啦”一声断了，他猛地转身看着林宗，“你大爷的林宗！合着你是带我们来给你送终的？我不干！这照片我不贴了！”

“别犯浑！”

林宗睁开眼，那双眸子里此刻竟然隐隐泛着金光，“这不是送终，这是博弈。我有五成的把握能退回去，但如果没有你们帮忙，我一成把握都没有。你们现在不贴，等十二点一过，归墟倒灌，咱们都得死，连骨头渣子都不剩。”

“五成是吧？”

王恒语咬着牙，眼圈通红，“林宗你给我听好了，你要是敢死，我就把你书店里那些破书全烧了给我儿子当尿布！”

“行。赶紧贴。”林宗笑了笑。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当时针指向11点59分的时候，整个大厅突然剧烈震动起来。

不是地震，是空气在震动。

窗外原本漆黑的夜空，突然裂开了一道巨大的口子。那不是闪电，而是一只巨大无比的、覆盖了半个苍穹的灰色眼睛。

那就是“归墟之眼”。

它缓缓睁开，冷漠地注视着脚下这座渺小的城市。

一股难以形容的压迫感瞬间降临。王恒语感觉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大手攥住，苏小雅直接瘫软在地，秦娇拼命捂着耳朵，因为空气中传来了亿万亡灵的哭嚎声。

“来了！”

林宗大喝一声，双手猛地拍向膝盖上的黑石。

“嗡——！”

那块不起眼的石头瞬间爆发出耀眼的白光，如同一颗小太阳在大厅中央升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