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后,一艘经过改装的渔船驶入了那片海域。
海上起了大雾,能见度不足十米。GPS信号在这里彻底失灵,指南针像疯了一样乱转。
“这雾不对劲,和归墟里的那种灰雾很像。”掌舵的老船长是个经验丰富的老海狗,此刻也是一脸凝重,“咱们可能闯进鬼打墙了。”
“接着开。”
王恒语站在船头,那个被他紧紧握在手里的青田石印章正在微微发热,“方向没错,印章有反应!”
果然,在穿过一片如同实质般的浓雾后,眼前豁然开朗。
一座黑色的岛屿孤零零地耸立在海面上。岛上没有树,全是黑色的石头,形状怪异,像是一个个跪着的人。而在岛的最高处,有一棵巨大的、枯死的树,树枝上挂满了白色的布条,在海风中猎猎作响。
“那是招魂幡。”秦娇看着那些布条,“这是有人在摆阵。”
船靠岸了。
四人登岛。脚下的黑石冰冷刺骨,仿佛踩在冰块上。岛上寂静得可怕,连海浪拍打岸边的声音都没有。
“小心点。”
张队走在最前面,手里拿着一把从船上找来的鱼叉。
他们沿着蜿蜒的小路向上走。路边偶尔能看到一些散落的骸骨,有些是人的,有些是不知道什么动物的。
当他们终于爬到那棵枯树下时,所有人都愣住了。
枯树下,坐着一个人。
那人穿着一件破旧的冲锋衣,背对着他们,正面对着大海,手里似乎拿着一根鱼竿在……钓鱼?
但这岛这么高,下面就是悬崖,他在钓哪门子的鱼?
“老林?”
王恒语试探性地叫了一声,声音都在发颤。
那人的背影僵了一下,缓缓转过头来。
那是林宗的脸。
但他看起来太年轻了。不像是三十多岁的林宗,倒像是二十岁的他。眼神清澈、懵懂,甚至带着一丝……天真。完全没有了那个历经沧桑、满腹心事的“引路人”的影子。
“你们是谁?”
那个“林宗”歪着头看着他们,露出一个孩童般纯真的笑容,“你们也是来等船的吗?”
“等船?等什么船?”秦娇走上前,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渡船啊。”
年轻版的林宗指了指茫茫大海,“这里是渡口。每天日落的时候,会有一艘载满莲花的船过来,接我们要去的地方。”
“你要去哪?”
“不知道。”他摇摇头,“我忘了我是谁,也忘了我要去哪。但我知道这有个东西是我的。”
他摊开手,手里并不是鱼竿,而是一本破旧的、线装的《搜神记》。那本书已经被翻烂了,上面甚至还有几个牙印。
“老林……你失忆了?”王恒语冲过去抓住他的肩膀,“我是胖子啊!王恒语!那是秦娇!那是张队!你不认识我们了?”
“胖子?”
他困惑地看着王恒语,伸手戳了戳王恒语的肚子,“确实挺胖的。但我真不认识你。”
“这怎么可能……”王恒语颓然松手。
“他的三魂七魄不全。”
秦娇突然开口,她的手轻轻抚过“林宗”的眉心,“这里没有神光。现在的他,只是一缕残魂。他的主魂还在封印里顶着门,这是他溢出来的一点执念,或者是……不想死的本能。”
“那怎么办?带他回去能好吗?”苏小雅问。
“带回去他就散了。”
秦娇看着四周,“这里是特殊磁场,能养魂。也就是俗称的‘鬼地’。一旦离开这儿,到了充满阳气的城市,这一缕残魂瞬间就会灰飞烟灭。”
“那我们就把他留在这儿当野鬼?”王恒语急了。
“不。”
秦娇深吸一口气,眼神变得异常坚定。她从背包里拿出那枚印章的盖子,又从林宗手里拿过那枚印章底座。
“合!”
两部分合二为一,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声。
“林宗,看着我。”
秦娇捧着那个年轻男人的脸,强迫他对视,“你听着,你叫林宗,你是西泠书店的老板。你欠了胖子五顿烧烤,欠了张队一个人情,还欠我……欠我一幅还没画完的画。”
“欠债……要还吗?”他眨了眨眼,似乎有些触动。
“要还!必须还!”
秦娇说着,猛地咬破自己的指尖,将一滴血点在他的眉心。
“以血为引,招魂归位!”
这是禁术。秦娇作为一个画师,本事不如林宗,但这招“血引”是最原始、最霸道的法子。她在用自己的命数,去强行唤醒林宗这缕残魂深处的记忆。
随着鲜血渗入,那个年轻的林宗突然浑身剧烈颤抖起来。他抱着头,发出痛苦的嘶吼声。
无数记忆碎片在他脑海中炸开。
西泠书店的午后阳光……
古墓里的尸香魔芋……
电视塔顶那只巨大的独眼……
还有最后关头,那个绝望而决绝的“封”字。
“啊——!”
他猛地仰起头,双眼中的清澈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邃如海的苍老与疲惫。
那种属于“引路人”林宗的气质,回来了。
但他依然是半透明的。
“秦娇……你个傻丫头。”
林宗看着面前脸色苍白的秦娇,虚弱地苦笑,“这种折寿的法子你也敢用?谁教你的?”
“老林!真的是你!你回来了!”王恒语扑过去,想要抱他又不敢碰,哭得像个两百斤的孩子。
“别哭了,丑死了。”
林宗嫌弃地看了他一眼,随后正色道:“我现在只是暂时的清醒。我的主魂还在那道门上。这缕残魂撑不了多久。”
“那怎么办?我们怎么才能把你彻底拉回来?”
“只有一个办法。”
林宗看向那片大海的深处,“置之死地而后生。归墟的那个守门人之所以追着我不放,是因为我拿了它的眼睛。但如果……我也成了守门人呢?”
“什么意思?”三人皆是一惊。
“在归墟的深处,有一座‘镇魂台’。那是每一任守门人交接的地方。”
林宗的眼神中透着一股疯狂,“我要你们带我去那里。我要去抢那个位置。如果不做那个看门狗,我就永远只能是一把锁。只有成了主人,我才能自由出入那扇门。”
“但这要怎么做?那是在归墟里啊!”
“不,入口就在这儿。”
林宗指了指那棵枯树下的一个深不见底的水潭,“这就是直通‘镇魂台’的路。但这路只有死人能走。活人下去,必死无疑。”
“我去。”
林宗还没说完,王恒语已经站了出来。
“胖子你疯了?”
“我没疯。”
王恒语拍了拍胸口挂着的相机,“我有这个。这上面凝聚了全城的愿力,也凝聚了你最后的光。如果说有什么东西能在生与死之间架一座桥,那就只有这玩意儿了。”
“而且,”王恒语看着林宗,“你救了我那么多次,这次换胖爷带你飞一回。这买卖,不亏。”
林宗看着他,沉默了许久,最后缓缓点了点头。
“好。那就把命全押上,赌这最后一把。”
海风呼啸,吹得那枯树上的招魂幡猎猎作响。四个人站在那个深不见底的水潭边,即将开始这场几乎没有胜算的赌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