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发动机再次发出的轰鸣声,黄谦熟练地挂挡、踩油门,驾驶着那台红色的“东方红”拖拉机,在村民们一路羡慕的目光和孩子们的追逐欢呼声中,缓缓驶回了村西头。
车子最后稳稳地停在了那两间破败得连乞丐都嫌弃、四处漏风的土坯房前。
这一幕,简直就像是一幅最具冲击力的荒诞画卷。
那崭新霸气(虽然是翻新的)红色钢铁车身,散发着工业文明特有的力量与光泽,与身后那几堵摇摇欲坠、灰暗破败的土墙,形成了即荒诞又刺目的鲜明对比。就像是一颗璀璨的明珠,被扔进了一堆烂泥里,却依然无法掩盖它的光芒。
“哎呀!这真是拖拉机啊!咱们村头一份!”
“黄谦这小子,平时看着蔫不拉几的,没想到不声不响办了这么大的事!”
原本冷清得连鬼都不愿意上门的大房院子,此刻瞬间被看热闹的村民们围得水泄不通。
那些平日里哪怕路过都要绕着走、生怕沾了晦气的村民,现在一个个争先恐后地往那扇破旧的院门里挤。男人们伸出满是泥垢和老茧的手,甚至顾不上擦,就急不可耐地去摸那冰冷的铁皮车身,一边摸一边啧啧称奇,仿佛那不是一台机器,而是一尊能让人改命的神像。
“哎哟,嫂子!你们家这下可是发了!以后咱们可都得仰仗着黄大哥了!”一个平时嘴最碎的妇女拉着宋雅的手,脸上堆满了褶子笑,嘴里说着言不由衷的恭维话。
“是啊是啊!小雅啊,我就说你们两口子是有福气的!你看这日子,眼瞅着就红火起来了!”
宋雅站在院子中央,身上依旧穿着那件打补丁的旧棉袄,但那腰杆却挺得笔直。她脸上挂着淡淡的、恰到好处的微笑,冷静地应付着这些势利的面孔。
她的目光清冷,将周围人眼底那藏不住的嫉妒、羡慕,甚至是算计,统统尽收眼底。
“各位婶子大娘客气了。这就是个干活的家什,阿谦也是为了多挣点口粮,以后大家伙要是用车,尽管吱声。”
她的话说得漂亮,既没端架子,又透着一股子当家主母的大气,让那些本来想看她笑话或者想占便宜的人,一时之间都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然而,就在这热闹非凡的院墙另一边。
隔壁那座看起来比大房体面得多的老宅院墙后,张桂兰正踩着一块不知从哪搬来的大石头,半个身子探出墙头,那一双浑浊的三角眼,此时正死死地盯着那台停在大房院子里的红色拖拉机。
“这个死没良心的东西……藏得可真深啊……”
她嘴里嘟囔着,手里那块擦汗的旧帕子已经被她绞成了一团死结。
在那张布满深刻皱纹的老脸上,此刻的神情复杂到了极点。
贪婪,那是肯定的。这么大个铁疙瘩,那得值多少钱啊?要是这钱在她手里,她能给老二买多少好东西?
懊恼,更是如毒蛇噬心。早知道这两口子手里有这么多钱,当初分家的时候就不该那么痛快!就该把那一千多块钱全刮干净了再把人踢出去!
但在这两种情绪之外,竟然还有一种扭曲的自豪感在交织。
不管怎么说,这黄谦也是从她肚子里爬出来的种!这拖拉机停在黄家门口,那也是给老黄家脸上贴金!以后她出门,谁不高看她一眼?说是拖拉机手的亲娘?
“哼!有了好东西也不想着孝敬老娘!白眼狼!”张桂兰狠狠啐了一口,却又忍不住多看了两眼那台车,心里已经在盘算着怎么能从这上面抠出点油水来。
而在她身后的正屋里,窗帘紧闭,透出一股阴森的气息。
此时早已名声扫地、连大门都不敢出的黄江,正像只阴暗的老鼠一样躲在窗帘的缝隙后。
透过那条窄窄的缝隙,他看着那边被众人簇拥、风光无限的兄嫂,看着那台他做梦都想拥有却买不起的拖拉机,眼底一片阴鸷。
“凭什么……凭什么他一个瘸子能开拖拉机?凭什么那个泼妇能这么风光?”
黄江咬着牙,指甲深深地抠进了窗框那腐朽的烂木头里,发出轻微的“咔咔”声。
嫉妒像是一把火,烧得他五脏六腑都在疼。
可现在的他,别说是出去争辩几句,或者是去摆摆大学生的架子,他甚至连推开门、站在阳光下看一眼那边的勇气的都没有。
因为他知道,只要他一露面,迎接他的就不再是以前那种羡慕崇拜的目光,而是铺天盖地的嘲笑和唾弃。
他,彻底输了。输给了那个他一直看不起的瘸子大哥,输给了那个他视为泼妇的乡下嫂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