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九章 乱军心

碎叶城外的荒原上，寒风如刀，卷着沙砾打在人脸上生疼。

两军对垒，然而今日的战场却没有往日的肃杀喊杀声，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抓心挠肝的诡异氛围。

突厥阵营前，数百个巨大的篝火堆一字排开，火焰在风中猎猎作响。架在火上的并非什么攻城器械，而是一只只被剥洗干净、涂满香料的肥羊。

油脂滴落在炭火上，发出“滋滋”的声响，腾起一阵白烟。那浓郁的肉香夹杂着孜然特有的辛辣，顺着凛冽的北风，毫无阻碍地钻进了大唐军营的每一个角落。

“咕咚。”

大唐这边的战壕里，不知是谁咽了一口唾沫，在这死寂的空气中显得格外响亮。

一名年轻的小兵手里捧着一块灰扑扑、硬得跟石头似的干粮，使劲咬了一口，“咯嘣”一声，没咬动不说，反倒崩得牙床一阵酸痛。他捂着腮帮子，望着对面那金黄流油的烤羊，眼眶刷地一下就红了。

“这日子……没法过了。”小兵带着哭腔，声音嘶哑，“我想俺娘包的羊肉饺子……”

旁边的老兵没说话，只是默默地用袖子擦了擦那杆生锈的长枪，可那手却不受控制地颤抖着，显然也是被这香味勾得五脏庙造反。

李寂巡营至此，正好听见那小兵的哭诉。他脚步一顿，目光扫过周围一圈将士。

这群平日里铁骨铮铮的汉子，此刻却是一个个面黄肌瘦，眼神涣散。对面这招攻心计，简直比漫天箭雨还要恶毒千倍！

李寂大步上前，一把从怀里掏出那个早已发黑变硬的馒头。他没有说话，只是当着所有人的面，狠狠咬了一大口。

那干涩的碎屑在嘴里像是嚼着木渣，难以下咽，他却梗着脖子，硬生生吞了下去，面不改色。

“都给本王把头抬起来！”李寂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突厥蛮夷以为几块羊肉就能让我们跪下摇尾乞怜？做梦！这馒头虽硬，却是我们自己种出来的干净粮食！吃了它，就有力气杀敌！等砍下突厥狗贼的脑袋，本王请全军吃全羊宴！”

他三两口将那难以下咽的馒头吞尽，目光如电，扫视全场。

周围的将士们见主帅如此，纷纷羞愧地低下了头，也一个个咬紧牙关，开始在那硬得硌牙的干粮上死磕。

虽然士气稍微提振了一些，但李寂心里清楚，这只是杯水车薪。生理上的饥饿感是无法用言语消除的，再这样下去，不出三日，不用突厥人打，这支军队自己就垮了。

……

此时此刻，千里之外的长安城，依旧是一派歌舞升平。

沈府暖阁内，地龙烧得正旺，名贵的熏香缭绕在空气中，与前线的肃杀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沈招摇身着一袭织锦缎袄裙，正慵懒地倚在榻上，手里拿着一串价值连城的玉算盘，噼里啪啦地拨弄着。

“这季的蜀锦价格涨了两成，西域的琉璃樽倒是跌了点……嗯？”

窗棂轻响，一只不起眼的灰色信鸽扑棱着翅膀落在了案头。

沈招摇眼神一凝，这只鸽子脚上绑着的是红色的信筒——那是沈家最高级别的加急密信。

她迅速取下信筒，展开那张薄如蝉翼的信纸。目光在上面飞快扫过，原本慵懒的神情瞬间消失殆尽，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前所未有的寒意。

“啪！”

那串价值千金的极品和田玉算盘被她狠狠拍在红木桌案上，瞬间碎成了几段。

“好一个‘天火’！好一个王元庆！”沈招摇咬牙切齿，声音冰冷得仿佛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七成粮草被毁，大军断粮……这是想把李寂活活饿死在边关！”

她霍然起身，那双平日里总是带着三分笑意的桃花眼此刻满是狠厉：“来人！叫金元宝滚过来！”

片刻之后，沈府大管家金元宝气喘吁吁地跑了进来，看着满地的玉算盘碎片，吓得腿肚子直转筋：“大……大小姐，出什么大事了？”

“传我家主令！”沈招摇没有废话，语速极快且坚定，“通知沈氏商行旗下所有分号，即刻停止一切非必要的货物运输！尤其是发往西域的那批丝绸和瓷器，全部给我卸下来！”

金元宝瞪大了眼睛：“大小姐，那可是跟波斯客商签了契约的，要是违约，赔偿金可是个天文数字啊！”

“赔！多少钱我都赔！”沈招摇大手一挥，毫不心疼，“现在立刻给我调集所有能跑得快的车马队，把沈家在关中所有粮仓里的存粮，全部装车！不管是大米、白面还是肉干，有多少装多少！”

“这……”金元宝擦了擦额头的冷汗，“大小姐，调粮去哪里？若是运往边关，需要官府的通关文牒和批文啊，那一套流程走下来，少说也得半个月……”

“半个月？”沈招摇冷笑一声，走到金元宝面前，眼神逼人，“半个月后李寂的尸体都凉了！等朝廷那帮尸位素餐的家伙扯皮完，黄花菜都凉了！”

她从袖中掏出一枚纯金打造的令牌，重重拍在金元宝手里：“拿着我的令牌，走沈家的私有商道！那是我们多少年拿银子喂出来的路子，黑白两道谁敢拦沈家的车？告诉沿途的各个关卡打点，平时拿了姑奶奶那么多钱，现在就是他们出力的时候！谁敢拦车，就说是给秦王送的救命粮，出了事我沈招摇一个人担着！”

金元宝看着自家小姐这副杀伐决断的模样，也被感染了几分血性，挺直了腰杆：“是！小的这就去办！保证三天之内，第一批粮草就能出发！”

“不是三天，是现在！立刻！马上！”沈招摇厉声喝道，“还有，把库房里那批最好的冬衣和冻疮药也给我带上！告诉车队，日夜兼程，跑死了马我给双倍赔偿，送到地头，每人赏银百两！”

“是！”金元宝应了一声，转身飞奔而去。

沈招摇站在窗前，看着外面飘落的雪花，紧紧攥着拳头，指甲几乎嵌入掌心。

“李寂，你给我撑住了。”她低声喃喃，目光仿佛穿透了千山万水，看到了那个在风雪中独自支撑的男人，“既然我沈招摇投了资，就绝不会让我的‘项目’烂尾。朝廷不给粮，我给！皇帝不管你，我管！”

这一刻，这位长安首富展现出了足以撼动大唐后勤命脉的恐怖实力。而这一切，仅仅是为了那个还在前线啃着黑馒头的男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