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风凛冽,如刀割面。
碎叶城下,原本等着“拆墙”的玄甲军将士们,此刻却被眼前这诡异的一幕震得哑口无言。
一夜之间,那座原本土石斑驳的边陲重镇,竟凭空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座晶莹剔透、高耸入云的巨大冰山。城墙之上,覆盖着厚达数尺的坚冰,在冬日惨白的阳光下折射出刺眼的寒光,宛如一只巨大的水晶乌龟壳,横亘在天地之间。
“当啷——呲溜!
又是一声脆响伴随着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一架刚刚搭上城头的攻城云梯,甚至还没来得及固定钩锁,那锋利的铁钩便在光滑如镜的冰面上划出一道白痕,随即失去了着力点。
“啊——!”
攀爬在半空的几名先登死士惊呼一声,连人带梯向后仰倒。沉重的云梯砸在冻土上,激起一片雪尘,几名精锐士兵摔得七荤八素,虽然身上穿着沈王妃送来的厚棉甲未受致命伤,但也被摔得一时半会儿爬不起来。
“哈哈哈哈!李寂小儿!你不是要拆了本将的城吗?”
城楼之上,突厥守将阿史那裹着厚重的皮裘,脚下踩着特制的防滑钉鞋,在冰面上如履平地般来回踱步。他指着下方狼狈的唐军,猖狂大笑:“本将夜观天象,知晓这几日极寒将至,特意命全城百姓连夜从护城河汲水浇墙。如今这墙,刀劈不进,火烧不化,就连苍蝇落上来都要劈个叉!我看你们怎么攻!”
阿史那甚至让人在城头摆了一张桌子,故意做了一个滑行的动作,挑衅道:“若是你们也没法子,不如上来陪本将滑个冰?若是滑得好,本将赏你们几块冻肉吃!”
城头上的突厥士兵顿时爆发出一阵哄笑,有人甚至解开裤腰带,对着城下撒尿,那尿液还没落地便化作了黄色的冰柱,更添几分羞辱。
赵刚抹了一把脸上的冰碴子,气得浑身发抖,提刀就要往前冲:“这帮孙子!欺人太甚!王爷,末将带人搭人梯,我就不信这冰墙能通天!”
“回来!”
李寂勒住缰绳,目光如炬,死死盯着那座泛着寒光的冰城。
他的视线扫过那些跌落在地的云梯,又看了看护城河边因为强攻而在此次滑倒、几乎要填进冰窟窿里的士兵,眉头锁成了一个“川”字。
常规的攻城器械,在这绝对的物理特性面前,彻底失效了。强攻,除了让更多的兄弟去填那条冰冷的护城河,没有任何意义。
“这阿史那虽然粗鄙,但这招‘滴水成冰’,确是利用了天时地利。”李寂的声音冷静得可怕,丝毫没有被激怒的迹象,“此时强攻,正中下怀。传令下去,全军后撤三十里,安营扎寨。”
赵刚急道:“王爷!咱们气势正虹,若是撤了,岂不是长他人志气?”
“你是想让兄弟们拿头去撞这冰墙吗?”李寂冷冷地瞥了他一眼,“撤!”
……
三十里外,中军大帐。
帐内的气氛比外面的冰天雪地还要压抑几分。炭盆里的火烧得噼啪作响,却暖不了人心。
监军王公公裹着一身名贵的银狐裘,手里捧着一只精致的鎏金暖炉,正围着沙盘转圈。他那张涂满脂粉的老脸此刻拉得老长,一双三角眼斜睨着坐在帅位上沉思的李寂。
“秦王殿下,”王公公捏着兰花指,声音尖细刺耳,透着一股子阴阳怪气,“咱家虽然不懂什么兵法,但也知道‘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的道理。这都到了城底下了,您不攻城,反而下令后撤三十里,这是何意啊?”
李寂头也不抬,依旧盯着沙盘上的碎叶城地形图,淡淡道:“城墙结冰,滑不留手,强攻徒增伤亡。”
“伤亡?”
王公公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夸张地拔高了调门,“打仗哪有不死人的?殿下这几日,莫不是在那位王妃送来的温柔乡里泡软了骨头?咱家这一路走来,听见将士们满口都是什么‘麻辣锅’、‘自热饭’,却没听见几句喊杀声。”
他顿了顿,眼神中闪过一丝恶毒的嘲弄:“如今军中都在传,咱们这玄甲军,怕是要改名叫‘火锅军’、‘沈家军’了。怎么着?殿下是觉得只要吃得好,那突厥人就会自己把脖子伸过来给您砍?还是说,殿下现在只会品鉴美食,已经忘了怎么握刀了?”
“放肆!”
站在一旁的赵刚忍无可忍,按剑怒喝,“王公公,你可以侮辱末将,但绝不可侮辱王爷和王妃!若无王妃的物资,大军早就断粮了!”
“哟,咱家好怕啊。”
王公公丝毫不惧,反而从怀中掏出一本明黄色的折子,在手里慢悠悠地晃着。那折子尚未封口,显然是随时准备填上内容的。
他走到李寂案前,将折子“啪”的一声拍在桌上,身子前倾,那张满是粉渣的脸几乎凑到了李寂面前。
“赵将军好大的威风。不过咱家要提醒秦王殿下,朝廷派咱家来,是要看战果的。这冰墙是天险,难道以前攻城就没有天险了?太祖爷当年渡江,也没因为水凉就撤军吧?”
王公公眯起眼睛,语气中带着赤裸裸的威胁:“殿下,这封奏折咱家还没写完。若是明日此时,大军还不能攻上城头,咱家就不得不据实上奏,弹劾秦王拥兵自重、畏敌避战,甚至……因私废公,被妇人裙带所累,致使军心涣散。”
他用手指点了点那封奏折,皮笑肉不笑地说道:“殿下是聪明人,应该知道‘畏战误国’是个什么罪名。太子殿下在京城,可是日夜盼着您的‘好消息’呢。”
帐内死一般的寂静。
赵刚的手背上青筋暴起,若不是军规森严,他此刻早已拔刀砍了这个只会窝里横的老阉狗。
李寂缓缓抬起头,那双幽深的眸子如同万年寒潭,冷冷地锁住了王公公。
那一瞬间,王公公只觉得一股浓烈的杀意扑面而来,让他背后的汗毛根根竖起,捧着暖炉的手都不自觉地颤抖了一下。他从李寂的眼里看到了尸山血海,那是真正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人才有的眼神。
“王公公说完了?”李寂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
王公公强撑着一口气,退后半步,色厉内荏道:“咱家……咱家只是为了大唐江山着想。殿下好自为之!”
李寂收回目光,并没有拔剑,只是伸手将那本奏折轻轻推开,仿佛那是沾染了脏东西的废纸。
“赵刚,”李寂开口道,“送王公公回帐休息。另外,传令全军,今夜休整,任何人不得擅自出战,违令者斩。”
王公公一听还要休整,刚想发作,却被李寂接下来的一句话堵住了嘴。
“明日日落之前,本王自会给你一个交代。但在此之前,若是再有人在军中乱嚼舌根,动摇军心……”李寂手指轻轻叩击着桌面,发出一声脆响,“本王不介意拿他的头,去祭这冰墙。”
王公公脸色一白,再也不敢多言,抱紧了暖炉,冷哼一声,转身灰溜溜地钻出了大帐。
待这碍眼的人离开后,赵刚愤愤不平地啐了一口:“王爷,这老阉狗欺人太甚!这冰墙滑得连猴子都爬不上去,他非逼着咱们强攻,这不是摆明了要坑死咱们吗?咱们干脆……”
“他不过是个跳梁小丑,杀他容易,但他背后的太子党正愁找不到借口治我的罪。”
李寂站起身,走到悬挂的地图前,手指在“碎叶城”三个字上重重一点。
“阿史那这招‘冰封城’,确实高明。常规手段已是无用。”
李寂转过身,看着帐外飞舞的大雪,眼神变得深邃而危险。
“既然是冰,那就不仅仅是坚硬这一种特性。他能用水造墙,本王就能让他这乌龟壳变成他的坟墓。”
李寂从怀中掏出沈招摇之前写给他的那封信,目光落在信纸边缘一行不起眼的小字上——“若遇不可解之物理,便换个思路,热胀冷缩,或是……”。
他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脑海中一个大胆且疯狂的计划正在成形。
“赵刚,把随军的那些工匠都叫来。另外,去统计一下,咱们手里还有多少火油和……沈招摇送来的那种‘发热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