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风带着湿咸的腥气,卷着浓得化不开的白雾,将这片名为“碎裂岛”的海域笼罩得如同鬼蜮。
这里是南海最凶险的所在,暗礁如林,水流湍急,更有那终年不散的迷雾,成了海盗们天然的狩猎场。然而此刻,大唐的舰队正一头扎进这片死地。
旗舰“定远号”的指挥台上,李寂负手而立,目光穿透层层白雾,盯着远处那些若隐若现的黑色礁石。
“殿下,前面就是著名的鬼见愁了。”副官压低了声音,指着前方浑浊的海水道,“按照海图所示,这里的暗流能把千料大船轻易推向礁石。若是再往前,怕是……”
李寂冷冷地打断了他,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笑意:“怕什么?怕这戏演得不够真吗?”
他猛地转过身,冲着身后的令旗兵喝道:
“传本王将令!全军听着,现在的队形太整齐了,像什么样子?给老子乱起来!怎么难看怎么开!记住,咱们现在不是大唐的精锐水师,是一群刚从内河出来、没见过世面的肥羊商队!”
令旗兵一愣,随即大声应诺:“是!乱起来!怎么难看怎么开!”
手中红黄两色的令旗疯狂挥舞,打出了那个令所有正规军都感到羞耻的旗语——“极度混乱”。
随着旗语传达,原本如铁壁铜墙般推进的船队,瞬间像是被抽去了脊梁骨。
“右满舵!哎呀不对!是左满舵!快撞上了!”
外围的一艘补给船上,舵手扯着嗓子“惊慌失措”地大喊,巨大的船身笨拙地在原地打了个转,船尾狠狠地擦过旁边的一块礁石,发出一声刺耳的摩擦声。
“有人落水啦!救命啊!”
甲板上,几名水手戏瘾大发,惨叫着从船舷边滚落,“噗通噗通”掉进了海里,然后在海面上手舞足蹈地扑腾着,制造出巨大的水花和噪音。
“快!扔绳子!别管货了,先救人!”
“哎呀,我的丝绸!我的瓷器!”
各种嘈杂的喊叫声此起彼伏,整个船队像是炸了营的无头苍蝇,互相拥挤、碰撞,甚至有两艘船的桅杆都差点绞在了一起,看起来摇摇欲坠,仿佛下一刻就会因为这混乱的指挥而自行沉没。
李寂站在高处,面无表情地看着这出闹剧。他像是一个耐心的屠夫,看着一群猪羊在屠宰场门口瑟瑟发抖,等待着那个贪婪的买主现身。
“殿下,动静够大了吗?”副官看着这混乱的场面,虽然知道是计,却也忍不住心惊肉跳。
“还不够。”李寂眼神微眯,盯着迷雾深处那愈发浓重的阴影,“那是群不见兔子不撒鹰的主。告诉兄弟们,把吃水线再露得明显点,让他们看清楚,咱们船肚子里装的都是‘真金白银’。”
就在这混乱达到顶峰之时,迷雾深处的礁石群后,一艘挂着骷髅旗、船身挂满了腐烂海草和各种战利品的黑色巨舰,正悄无声息地滑了出来。
这便是南海一霸,海盗王“黑鲨”的旗舰。
黑鲨是个独眼龙,此刻正站在满是腥臭味的甲板上,手里举着那支从西洋商人手里抢来的单筒望远镜,贪婪地注视着这支送上门的“肥肉”。
“大当家的!您快看!”
身旁的一个刀疤脸喽啰兴奋得直搓手,指着远处那乱成一锅粥的船队,口水都要流下来了:
“老天爷开眼啊!这得有多少艘船?五十艘?还是八十艘?看那吃水线,压得那么深,船都快沉了!这得装了多少银子和绸缎啊!”
黑鲨放下望远镜,那只独眼中闪烁着饿狼般的绿光。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发出一阵夜枭般的怪笑:
“嘿嘿嘿……果然是群内陆来的旱鸭子。开这么大的船,带这么多货,居然连个防御阵型都不会摆?这哪里是商队,这分明是行走的金库,是龙王爷给老子送来的生辰纲!”
他一把推开刀疤脸,单脚踩在满是血污的船舷上,拔出腰间那把锈迹斑斑却杀气腾腾的鬼头刀,冲着身后那群早就按捺不住的海盗吼道:
“小的们!都给老子看清楚了!前面那是大唐的肥羊!肉多得几辈子都吃不完!传老子命令,所有快船散开!呈扇形包抄!别用火攻,千万别把老子的货给烧了!把口子扎紧了,一只苍蝇都别放跑!”
“嗷——!抢他娘的!”
“吃肉!吃肉!”
伴随着一阵令人毛骨悚然的怪叫声,上百艘漆成黑色的小型快船如同闻到了血腥味的鲨鱼群,从四面八方的迷雾和礁石后冲了出来。
它们利用对地形的熟悉,灵巧地穿梭在暗礁之间,迅速切断了商船队所有的退路。
“大当家的,他们被包围了!还在原地转圈呢!哈哈哈,这帮蠢货吓傻了!”刀疤脸看着那些还在“慌乱”碰撞的大船,笑得前仰后合。
黑鲨看着已经被围得水泄不通的猎物,心中最后一丝疑虑也烟消云散。他确信,自己已经完全掌控了局势。在这片碎裂岛,他就是神,是主宰生死阎王。
“告诉弟兄们,靠上去!登船!男的杀光,女的留下!货全搬空!”
黑鲨挥舞着鬼头刀,仿佛已经看到了金山银山堆在眼前的景象。
然而,沉浸在狂喜中的他并没有注意到,那些看似笨拙、惊慌的大唐商船,虽然在原地打转,但船头却在不经意间,悄悄调整了角度。
那些高大的船舷之上,原本应该惊慌失措的“水手”们,此刻正隐蔽在厚重的挡板之后。
透过一个个隐蔽的射击孔,一双双冷静得可怕的眼睛,正死死地锁定了这些正在疯狂逼近的亡命之徒。
李寂站在旗舰之上,看着那些越来越近的狰狞面孔,缓缓抬起了右手。
“既然来了,就别走了。”
迷雾中,猎人与猎物的身份,在这一刻,悄然置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