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挥台上,海风猎猎。李寂居高临下地俯瞰着甲板上那场堪称“教学演示”的单方面屠杀,原本冷峻的眸子里渐渐浮现出一丝索然无味。
这根本称不上是战争,甚至连热身都算不上。
“太慢了。”
李寂有些厌倦地收回目光,手指轻轻敲击着栏杆,语气平淡得像是在吩咐晚膳撤下一道不合口味的凉菜:“告诉舵手,本王没耐心看他们在水里像王八一样乱爬。传令旗舰,全速前进,直接撞过去。”
身旁的传令兵愣了一下,随即抱拳大吼:“诺!殿下有令——全速撞击!”
随着令旗挥动,巨大的“定远号”旗舰仿佛一头从沉睡中苏醒的深海巨兽。帆索绷紧,巨大的风帆吃满了风,庞大的船身非但没有减速,反而借着顺风之势,带着令人窒息的压迫感,朝着前方黑鲨那艘此刻显得格外渺小可笑的指挥船碾压过去。
海面上,刚刚爬上船舷、还没来得及喘口气的黑鲨,惊恐地抬起头。
在他的瞳孔倒影中,那覆盖着特制精钢撞角的巍峨船头正极速放大,如同断头台上的铡刀,带着毁灭一切的呼啸声扑面而来。
“不!转舵!快转舵啊!”黑鲨声嘶力竭地尖叫,声音因为恐惧而变了调。
然而一切都太晚了。
“轰隆——咔嚓!”
一声令人牙酸的巨响盖过了所有的海浪声。
特制的精钢撞角如同热刀切入黄油,毫无阻滞地刺破了海盗船脆弱的船板。紧接着,巨大的惯性带着摧枯拉朽的力量推进,伴随着木材崩裂的哀鸣和无数海盗绝望的惨叫,那艘横行南海多年的海盗旗舰,竟被直接拦腰撞成了两截!
漫天的木屑与海水混杂在一起,如同下了一场暴雨。
刚才还不可一世的海盗王黑鲨,甚至还没来得及拔出那把象征权力的鬼头刀,整个人就像是一只断了线的风筝,被巨大的冲击力狠狠甩飞到了半空,划出一道狼狈的弧线后,“噗通”一声砸进了满是残骸的漩涡里。
“咳咳……救……救命……”
黑鲨在水里拼命扑腾,像是一只落水的耗子。
“在那儿!那个戴眼罩的!”
两名早就等候多时的玄甲军士兵眼疾手快,手中的渔网像是捕捉猎物般精准撒下,直接将这位昔日的南海霸主兜头罩住。
“起!”
两人合力一拽,像拖死狗一样将黑鲨湿漉漉地拖上了甲板,“啪嗒”一声扔在了正中央。
此时,一直躲在底舱最深处、抱着脑袋瑟瑟发抖的户部侍郎杨振德,似乎感觉到了外面的动静变了。
“没声了?不喊杀喊打了?”
杨振德小心翼翼地推开舱门,探出一颗脑袋,贼眉鼠眼地四处张望。待看到满地的海盗尸体和已经被完全控制的局面后,他那双绿豆般的小眼睛里瞬间爆发出一阵精光。
刚才那副快要吓尿裤子的怂样瞬间消失无踪,杨振德迅速整理了一下歪斜的乌纱帽,掸了掸官袍上并不存在的灰尘,挺起胸膛,迈着四平八稳的官步,气势汹汹地冲上了甲板。
他一眼就看到了被五花大绑、还在大口吐着咸海水的黑鲨。
“好哇!好你个不知死活的贼寇!”
杨振德一声暴喝,官威十足。他几步冲到黑鲨面前,摆出一副朝廷大员不可侵犯的威严架势,抬起穿着朝靴的脚,对着黑鲨的屁股就是狠狠两脚。
“砰!砰!”
“让你吓唬本官!让你不长眼!也不去打听打听,本官乃是皇上亲封的户部侍郎!是你这种海里的泥鳅能动的吗?”
黑鲨被踹得闷哼一声,刚想抬头瞪眼,却被杨振德一脚踩在了脸上。
“看什么看?还敢瞪本官?”杨振德骂骂咧咧,唾沫星子喷了黑鲨一脸,“看看你把这甲板弄的,全是水!全是血!这可是上好的红木地板,弄脏了你赔得起吗?这都是大唐的脸面!是你这种脏东西能碰的吗?”
周围几名正在擦拭陌刀的玄甲军士兵停下动作,用一种看傻子的眼神瞥了杨振德一眼,脸上满是鄙夷。刚才打仗的时候恨不得钻进耗子洞里,现在仗打完了,倒出来逞英雄了。
但杨振德对此毫不在意,他完全沉浸在自己“英勇杀敌、震慑群丑”的幻想之中。
“来人啊!把本官的尚方宝剑拿来!”
杨振德越说越来劲,一把从腰间拔出那把纯粹为了装饰、连刃都没开的佩剑,在空中虚劈了两下,恶狠狠地指着毫无反抗之力的黑鲨:
“今日,本官就要替天行道,亲手斩了你这厮,以正国法!也让你们知道,大唐天威不可犯!”
说着,他双手举剑,摆出一个极其滑稽的突刺姿势,瞄准了黑鲨的大腿就要扎下去。
“住手!”
一声清冷的喝止声突兀地响起。
杨振德手中的剑堪堪停在黑鲨的大腿皮肉上,他有些不爽地回过头:“谁啊?没看见本官正在处决……哎哟,是沈老板啊。”
沈招摇不知何时已经走到了近前。她手里依旧捏着那把精钢算盘,目光在狼狈不堪的黑鲨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番,就像是在菜市场上挑剔一块猪肉的成色。
“杨大人,您这一剑若是刺下去,这‘货物’的品相可就坏了。”
沈招摇伸出一根手指,轻轻拨开了杨振德的剑尖,脸上挂着职业化的微笑,眼神却是不容置疑的坚定。
“货物?沈老板,这可是海盗头子!是穷凶极恶的罪犯!”杨振德一脸正气凛然,“本官这是在为民除害!”
“杨大人此言差矣。”
沈招摇摇了摇头,算盘珠子拨得噼啪作响,语重心长地说道:
“正因为他是海盗头子,所以才更值钱。您看他这身板,虽然刚才喝了不少水,但底子还在。把他扔到最危险的深井矿坑里去,不仅能震慑其他苦力,还能干最重的活。若是轻易弄残了,还得花钱给他治伤,这医药费是您出,还是朝廷出?”
“这……”杨振德一时语塞。
沈招摇继续说道,语气中带着几分精明的算计:
“再说了,活着的黑鲨,能帮咱们招安剩下的散兵游勇,那可都是免费的劳动力。若是死了或者残了,这威慑力大打折扣不说,我的硫磺矿谁去挖?杨大人,您这一剑下去,戳的可不是海盗,那是白花花的银子啊。您身为户部侍郎,掌管天下钱粮,怎么能如此不知节俭,随意破坏大唐的‘国有资产’呢?”
杨振德愣了半晌,看着沈招摇那理直气壮的模样,又看了看脚底下的黑鲨。
在这个女人的眼里,这哪里还是一个人?分明就是一个贴着标签、等待入库的会喘气的物件。
“既然……既然是为了国库考虑……”
杨振德讪讪地收回佩剑,有些尴尬地咳嗽了一声,找了个台阶下:“那本官就暂且留他一条狗命!哼,沈老板说得对,让他去挖矿!挖一辈子矿!累死他,这才叫赎罪!”
说完,他又趁着没人注意,偷偷在黑鲨的小腿上狠狠掐了一把,这才心满意足地背着手,大摇大摆地走了,嘴里还哼着不知名的小曲儿,仿佛刚才那场大胜全是他一人之功。
沈招摇看着杨振德的背影,嗤笑一声,随即转头对旁边的玄甲军士兵吩咐道:
“带下去,好生看着,别让他死了,也别让他太舒服。记得,入库前先称重,按斤两算算他这身肉究竟能折多少工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