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寒风呼啸着卷过长安城的上空,将玄武门城楼上的旌旗扯得猎猎作响。
刚刚逃离东宫的太子李空,发髻散乱,金冠歪斜,原本绣工精湛的蟒袍被枯枝挂破了几处,狼狈得如同一条丧家之犬。但他此刻顾不得仪态,带着几名气喘吁吁的心腹太监,疯了一般冲上了玄武门的城楼。
“关门!快关门!任何人不得出入!”
李空一把推开想要搀扶他的太监,从怀中掏出那方沉甸甸的监国印信,狠狠地砸在城楼指挥所的案几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负责守卫玄武门的金吾卫统领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了一跳,连忙跪地:“殿下,这……这是何意?秦王殿下今夜并未……”
“住口!”李空双目赤红,布满了狰狞的血丝,歇斯底里地咆哮道,“秦王李世反了!他勾结妖女沈招摇,意图逼宫弑君!孤手里有监国大印,见印如见父皇!你是想抗旨吗?”
统领看着那方如假包换的印信,再看看状若疯癫的太子,额头上冷汗涔涔,只得低下头去:“末将不敢!末将这就传令,金吾卫、羽林军即刻封锁玄武门,严阵以待!”
“不仅要封锁!要把人都调上来!”李空在城垛后疯狂地来回踱步,双手在空中胡乱挥舞,仿佛在驱赶着看不见的恶鬼,“把五万人马全部调上城墙!给孤筑起一道人墙!弓弩手准备,只要看到秦王府的人,格杀勿论!谁敢放进来一只苍蝇,孤诛他九族!”
随着一声令下,原本沉寂的军营瞬间嘈杂起来。号角声在寒夜中呜咽,五万名隶属于金吾卫和羽林军的禁军士兵,拖着沉重的步伐,骂骂咧咧地登上了城墙。
火把瞬间点亮了整段城墙,将黑夜映照得如同白昼。
李空站在最高处,看着脚下密密麻麻的人头,那种掌控生死的虚幻感让他稍稍找回了一丝自信。他指着城下漆黑的街道,声音沙哑地嘶吼着:
“都给孤听好了!今夜是生死存亡之际!只要守住了玄武门,孤重重有赏!到时候金银财宝,高官厚禄,孤绝不吝啬!”
然而,这番慷慨激昂的陈词,在呼啸的北风中显得格外苍白无力。
他没有注意到,那些站在寒风中的士兵们,并没有表现出丝毫的激昂与忠诚。相反,他们看向这位大唐储君的眼神,充满了冷漠、麻木,甚至带着一丝看欠债老赖般的鄙夷。
城楼角落的一处避风口,几名上了岁数的老兵正缩着脖子,紧紧裹着身上那件看似厚实却轻飘飘的棉袄。
一名满脸风霜的老兵用长矛顿了顿地,从牙缝里剔出一根菜叶,斜眼瞥着远处还在唾沫横飞的太子,压低声音骂道:“呸!还重重有赏?老张,你听听,这话你信吗?这半年来,咱们听了多少回这种屁话了?”
旁边的老张吸溜着鼻涕,双手插在袖筒里,冻得直哆嗦:“信个鬼!上次说是月初发饷,结果呢?发了个屁!老子家里那口锅都快生锈了。今儿早上出门,我家那婆娘还哭着问我,这月要是再不拿钱回去,就要把闺女卖去给人家当丫鬟抵债了。”
“谁说不是呢!”另一个年轻些的士兵凑过来,伸手扯了扯自己衣领里露出的白色絮状物,愤愤不平地说道,“你们看看这发的什么鬼棉衣?全是芦花!沈妖女……不对,沈老板把国库搬空了,这太子爷监国监了大半年,连口热汤都供不上,现在让咱们卖命?拿什么卖?拿这条冻僵的命吗?”
“嘘——小声点,别让督战队听见。”老兵警惕地看了一眼四周,随即又冷笑道,“不过听见也无所谓了,你看看那边督战队的几个兄弟,一个个面黄肌瘦的,估计家里也揭不开锅了。”
老张叹了口气,眼神空洞地望着城下的黑暗:“刚才我听前面回来的兄弟说,东宫那边的死士都反了。听说那个沈老板给死士发了安家费,一人五百两现银,还在城郊给套大瓦房。咱们这儿呢?别说五百两,要是现在谁能给我五两银子,让我把这身官皮扒了都行。”
“五百两……”年轻士兵咽了口唾沫,眼珠子都绿了,“真给啊?那可是能买多少亩地啊!咱们在这儿跟着这位爷喝西北风,人家那边都快过上神仙日子了。这仗还怎么打?”
此时,李空似乎觉得士气不够高昂,又冲到城墙边,对着这群瑟瑟发抖的士兵大喊道:“你们都是大唐的精锐!是皇家的脸面!今夜过后,孤保你们荣华富贵!都给孤打起精神来!”
老兵听着这话,忍不住翻了个大大的白眼,低声对同伴说道:“瞧瞧,又开始画饼了。这饼画得比城砖都硬,崩牙。”
“老哥,你说若是秦王真打过来了,咱们怎么办?”年轻士兵握着长枪的手有些松动。
老兵冷哼一声,用一种看透世态炎凉的语气说道:“怎么办?凉拌!咱们是当兵吃粮,没粮吃个屁的兵。这太子爷欠了咱们整整半年的响银,现在就是个欠债的大爷。要是秦王或者那位沈老板能把这欠条给兑了,别说让开路,老子亲自帮他们推城门!”
“就是!”老张附和道,“我听说秦王府那边从不拖欠军饷。这哪里是防线啊,这分明就是咱们讨债的柜台。这太子爷现在就是那没钱还账还要摆谱的穷酸,咱们陪他演演戏得了,真要拼命?呵,谁爱去谁去。”
寒风越发凛冽,吹透了士兵们芦花填充的单薄战衣。
整个玄武门防线,看似人头攒动、刀枪林立,杀气腾腾,实则每一个人心里都揣着一本烂账。这五万禁军,就像是被白蚁彻底蛀空的房梁,外表看着光鲜亮丽,内里早已腐朽不堪。
李空依旧在城楼上声嘶力竭地指挥着,幻想着这道“固若金汤”的防线能为他挡住即将到来的命运洪流。殊不知,在他身后,那五万双眼睛里燃烧的不是对敌人的仇恨,而是对温饱的渴望和对皇权的彻底失望。
只需轻轻一推,这看似宏伟的防线,便会轰然倒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