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笔“一万两买张废纸”的荒唐交易刚刚敲定,礼部尚书正擦着冷汗,颤巍巍地举起象牙笏板,准备高唱“起驾回銮”的调子。
“慢着。”
李寂突然开口,声音懒洋洋的,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压。他松开刚才还要价万两的手,随意外摆了摆袖子,像是在驱赶一群扰人的苍蝇。
“高力士,带着所有人,退到南天门以外。没有朕的旨意,谁若是敢探头探脑,朕就让他这辈子只能看见脚后跟。”
正准备奏响《回銮乐》的乐师手一抖,铙钹“哐当”一声砸在脚背上。
高力士那张白胖的脸上写满了错愕,弓着身子小碎步挪上前,赔着笑脸道:
“陛下,这……这不合规矩啊。按祖制,封禅礼成后需即刻下山巡视,况且这山顶风大,若是冻着了龙体凤体……”
“规矩?”李寂挑起一边眉毛,似笑非笑地瞥了他一眼,“刚才烧祭文的时候,朕以为你们已经习惯了朕的规矩。怎么,还要朕再说第二遍?”
高力士只觉后背窜上一股凉意,哪里还敢多嘴,立刻转身,拂尘一甩,尖着嗓子吆喝起来:
“退——!都退下!退至南天门候驾!快快快,别磨蹭!”
原本还沉浸在刚才帝后那场“政治与商业联姻发布会”余韵中的文武百官,虽然满腹狐疑,但在皇帝那双仿佛能看穿人心的眼睛注视下,谁也不敢多做停留。锦衣卫迅速清场,宫女太监们低眉顺眼地如潮水般退去。
不过须臾之间,原本拥挤喧嚣的泰山极顶,竟变得空空荡荡。
喧嚣散尽,唯余风声。
凛冽的山风呼啸着穿过石缝,发出如虎啸龙吟般的声响。脚下是翻腾不休的茫茫云海,头顶是湛蓝得近乎透明的苍穹,天地之间,仿佛只剩下了那一黑一红两道身影。
沈招摇被这突如其来的清场搞得有些发懵,她拢了拢被风吹乱的鬓发,看着眼前空无一人的祭坛,挑眉问道:
“李寂,你这又是唱哪一出?把人都赶走了,待会儿下山谁抬轿子?难不成你想让我这双穿了花盆底鞋的脚,再走那一千多级台阶?”
“若是真走不动,朕背你便是。怎么,沈大掌柜还在乎这点体力成本?”
李寂转过身,平日里那种深沉莫测的帝王面具彻底卸下,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少见的、甚至带着几分孩子气的兴奋。他一把拉住沈招摇的手腕,指着不远处那块向外悬空探出的巨大岩石——探海石。
“来,跟我去那儿。”
沈招摇顺着他的手指看去,那块巨石孤悬于悬崖之外,下面便是万丈深渊和翻滚的云海,看着都让人腿软。
“你疯了?”沈招摇本能地往后缩了缩,“那是探海石,掉下去连骨头渣子都找不着。不去,这生意风险太大,我不做。”
“有朕在,你怕什么?阎王爷敢收朕的人,朕就敢拆了他的森罗殿。”
李寂不由分说,拉着她就往那边走。他的手掌宽厚干燥,掌心的温度透过衣袖传过来,莫名地让人心安。
两人深一脚浅一脚地攀上那块巨石。风在这里变得更加狂暴,吹得两人的衣袍猎猎作响,纠缠在一起,仿佛要将他们融为一体。
李寂先一步站稳,然后回身,稳稳地托住沈招摇的腰,将她带到了巨石的最前端。
“睁眼。”他在她耳边大声说道,声音里透着一股难以抑制的豪情,“别闭着,睁开看看!”
沈招摇紧紧抓着他的手臂,试探性地睁开眼。
那一瞬间,呼吸仿佛都停滞了。
脚下,是浩瀚无垠的云海,如波涛汹涌的白色大洋,在正午阳光的照射下,每一朵云浪都被镀上了一层耀眼的金边。极目远眺,云雾的缝隙间,隐约可见蜿蜒的黄河如一条金色的飘带,雄浑的泰山山脉如巨龙般匍匐在大地之上。
这是一种足以让人胸襟炸裂的壮阔。
“怎么样?”李寂的声音在风中有些飘忽,却异常清晰。
“……还行吧。”沈招摇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着狂跳的心脏,嘴硬道,“也就比我在长安最高的酒楼上看下去,壮观了那么一百倍而已。”
李寂朗声大笑,笑声回荡在山谷之间。
他从背后环住沈招摇的肩膀,抬起一只手,指着这脚下无边无际的河山,眼神中闪烁着比这烈日还要炽热的光芒:
“招摇,你看那里,那是齐鲁大地,再往东,是大海。往北,是燕赵悲歌之地;往西,是朕刚打通的丝绸之路。这就是朕的江山,也是刚才朕分给你的那一半天下。”
沈招摇侧过头,看着近在咫尺的这张侧脸。此刻的李寂,不再是那个在御书房里算计权衡的阴鸷君王,也不再是那个在后宫里插科打诨的无赖夫君。他像个终于把自己私藏多年的稀世珍宝拿出来给心上人看的少年,急切、骄傲,又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渴望认同。
“你把人都赶走,就是为了带我来看风景?”沈招摇心中那一块最柔软的地方被狠狠撞了一下,语气不由得软了下来。
“以前朕也来过这里。”
李寂收起笑容,目光变得深邃悠远,指尖轻轻摩挲着沈招摇的肩头,“那时候朕刚登基,内忧外患。站在这玉皇顶上,看着这万里河山,朕只觉得冷。高处不胜寒,这天下虽大,却压得朕喘不过气来。那时候朕就在想,若是有一天,能有个人陪朕站在这里,不为磕头,不为喊万岁,就只是陪着朕看一眼这云起云落,那该多好。”
他转过头,深深地看着沈招摇的眼睛,那瞳孔里倒映着她的影子,专注得仿佛整个世界只剩下她一人:
“招摇,那些朝臣们只知道朕要封禅,要立威。但他们不懂,朕拼了命把这大唐治理得铁桶一般,把国库填得满满当当,不仅仅是为了做个千古一帝。朕就是想带你上来,站在这个位置,告诉你——你看,这江山如画,如今朕把它打理得还算不错,配得上让你做它的女主人。”
沈招摇看着他,心脏剧烈地跳动着,仿佛要冲破胸腔。
她习惯了用金钱衡量价值,用契约约束关系。可李寂今天给她的这一切——那张当众宣读的薛涛笺,这屏退左右后的独处,这万里江山的共享——没有一样是可以估价的。
“李寂。”
“嗯?”
“你这人……真的很会做生意。”沈招摇眼眶有些发热,嘴角却扬起一抹明艳至极的笑容,在风中如盛开的牡丹,“你用这半壁江山做聘,这一局,是我赚了。”
“既然赚了,那沈大掌柜是不是该给点回扣?”
李寂低下头,额头抵着她的额头,鼻尖亲昵地蹭了蹭她的鼻尖,声音沙哑低沉,“比如,以后别再跟朕算那一万两银子的账了?”
沈招摇没好气地在他腰间软肉上拧了一把,却并没有用力:
“想得美。江山是江山,银子是银子,亲兄弟还得明算账呢,何况是夫妻。”
“你这财迷……”
李寂无奈地叹了口气,却在下一秒,猛地收紧手臂,将她死死按在怀里,仿佛要将她揉进自己的骨血之中。
风更大了,卷起千堆雪。
在这绝顶之上,在这云海之巅,没有万岁的欢呼,没有繁琐的礼乐,只有两颗在这乱世与权谋中依然滚烫的心,紧紧贴在了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