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封闭大桥

车辆颠簸的幅度变得微乎其微，仿佛行驶在绝对平滑的冰面上。
窗外的暴雨声不知何时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心悸的死寂。浓稠的白雾像是一堵厚实的水泥墙，不仅吞噬了后方的来路，也将前方的道路遮蔽得严严实实。
林晚晴扶着布满锈迹的立柱，艰难地从地板上站起身。她下意识地看向窗外，瞳孔微微收缩。
原本漆黑的雨夜和昏黄的路灯都消失了。视野所及之处，只剩下黑、白、灰三种单调的色块。江水是死灰色的，雾气是惨白色的，而这座大桥的栏杆则是深不见底的纯黑。这里仿佛是一个被剥离了色彩的黑白底片世界，透着一股虚无的寒意。
“嘶……”
林晚晴倒吸了一口凉气。
车厢内的温度在短短几秒钟内急剧下降，就像是从炎热的夏夜瞬间坠入了深冬的冰窖。
头顶上方，那一排排塑料拉手环上，竟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凝结出了一层晶莹剔透的白霜。昏黄的顶灯开始疯狂闪烁，发出“滋滋”的电流过载声，每一次闪烁，光线都似乎暗淡几分。
“这到底是什么鬼天气……”
林晚晴搓了搓满是鸡皮疙瘩的手臂，强行压下心头那股莫名的恐惧。作为一名有着五年刑侦经验的警察，她的职业素养不允许她在这种时候退缩。
“无论你们在搞什么鬼，现在，游戏结束了。”
她深吸一口气，从怀里掏出那本湿漉漉的警官证，猛地合上，“啪”的一声脆响在寂静的车厢里回荡。
林晚晴大步流星地走向驾驶位，皮靴踩在结霜的地板上发出沉重的闷响。
“停车！马上靠边停车！”
她厉声喝道，声音虽然因为寒冷有些颤抖，但气势依然凌厉，“我是市刑侦支队队长林晚晴，警号02156！我现在命令你立刻熄火！”
驾驶座上的司机像是一尊雕塑，对于身后的咆哮充耳不闻。
林晚晴看着那依然在缓慢转动的方向盘，怒火中烧：“你没听到吗？前面是仁和跨江大桥！这座桥五年前就因为主桥墩断裂塌了！那是危房！是禁行路段！你这是在危害公共安全！”
没有任何回应。
只有仪表盘发出的微弱绿光，映照在司机那顶压得极低的大盖帽上。
“根据《治安管理处罚法》第五十条，阻碍国家机关工作人员依法执行职务的，我可以对你采取强制措施！”
林晚晴一只手重重地拍在了驾驶室的隔离栏杆上，“我最后警告你一次，如果你再不停车，我有权把你视为极度危险分子进行处置！”
“说话！你的耳朵聋了吗？还是你的驾照是买来的？你看不到前面的路是断的吗？”
林晚晴的声音在空荡荡的车厢里回荡，却像是石沉大海。
那种无视，比正面的反抗更让人感到愤怒和不安。
“好，敬酒不吃吃罚酒。”
林晚晴咬了咬牙，在这辆诡异的公交车上，常规的警告显然失效了。她必须强行切断动力，否则一旦冲出断桥，这一车人都得喂鱼。
她猛地伸出右手，越过栏杆，直接抓向插在方向盘下方的车钥匙。
“给我停下！”
就在她的手指触碰到司机手背的那一瞬间，林晚晴的动作僵住了。
那一瞬间的触感，根本不是人类皮肤该有的温度和质感。
那双手，坚硬得像是一块在冷库里冻了半个月的猪肉，表面覆盖着一层滑腻腻的油脂，冰冷刺骨的寒意顺着她的指尖瞬间钻进了骨髓。
这不是活人的手。
林晚晴的大脑“嗡”的一声，整个人如遭雷击。她下意识地想要缩回手，却发现自己的手指因为极度的惊骇而有些僵硬。
“你……”
她死死盯着那个司机的后脑勺，喉咙发干，“你到底是人是鬼……”
“嘎吱——”
就在这时，一阵骨骼摩擦声从她身后传来。
那声音就像是有人在用力掰断一根干枯的树枝，在死寂的车厢里显得格外刺耳。
林晚晴猛地回头。
就在驾驶座后方第一排，坐着一个身穿灰色布衫、手里提着一个破旧竹篮的老太太。
从上车开始，这老太太就一直低着头，像是在打瞌睡。
但此刻，她的身体依然正对着前方，脖子却正在以一种违背人体生理构造的角度，缓缓地、一卡一顿地向后转动。
九十度。
一百二十度。
一百八十度。
“咔吧！咔吧！”
随着最后一声脆响，那张布满老人斑和皱纹的脸，完全转到了背后，正对着站在过道里的林晚晴。
那双眼睛里没有瞳孔，只有一片浑浊惨白的眼白，上面布满了蛛网般的血丝。嘴角向两边诡异地咧开，露出光秃秃的牙床，似笑非笑。
一股阴冷的风从老太太嘴里吹了出来，带着一种陈年棺木的腐朽味道。
“姑娘……”
老太太的声音沙哑、漏风，像是两块砂纸在摩擦，“还没到站呢……别急着下车啊……”
林晚晴感觉头皮都要炸开了，手已经重新扣住了枪柄，厉声喝道：“坐在你的位置上别动！你是谁？把身份证拿出来！”
老太太那双全白的眼睛死死盯着林晚晴，脸上的笑容越来越大，几乎咧到了耳根：“这里的路……滑……乱跑……可是会掉下去的……”
“我让你闭嘴！身份证！”林晚晴的声音已经带上了一丝颤音，枪口微微抬起。
“呵呵呵呵……”
老太太发出了一串夜枭般的怪笑，“现在的年轻人……火气真大……不像我们……早就凉透了……”
随着这句让人毛骨悚然的话音落下，整个车厢仿佛被按下了某种开关。
“唰！”
原本那些随着车身晃动、毫无生气的乘客们，在这一刻，竟然同时停止了晃动。
七八个僵硬的背影，像是提线的木偶，整齐划一地开始转动脖子。
“咔咔咔咔……”
密集的骨骼错位声此起彼伏，听得人头皮发麻。
一秒钟后。
那个穿着中山装的中年男人、那个面色铁青的老头、那个浑身湿透的女人……所有“人”都转过了头。
十几双没有瞳孔、惨白一片的眼睛，跨越了座位的阻隔，齐刷刷地聚焦在了林晚晴身上。
这一刻，林晚晴感觉自己像是被剥光了扔进毒蛇窝里，那种被无数死物凝视的压迫感让她几乎窒息。
“你们……”
林晚晴后退了半步，背部撞上了驾驶室的栏杆。
空气中原本那股淡淡的河水腥气和霉味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浓烈到令人作呕的尸臭味。那是肉体高度腐烂后产生的硫化氢和尸胺混合的味道，瞬间充斥了整个封闭的车厢。
那些惨白的眼睛死死盯着她，仿佛在等待着什么，又仿佛是在看着一道即将上桌的美味佳肴。
老太太提着竹篮的手微微颤抖，篮子里盖着的白布滑落一角，露出里面一团还在滴血的、暗红色的东西。
“姑娘……”
老太太再次开口，这一次，那漏风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无法掩饰的贪婪，“你想去哪儿啊？要不……留下来陪陪老婆子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