修好的藤椅被特意搬到了落地窗采光最好的位置,甚至为了调整角度,地板上还残留着几道被拖拽过的划痕。
此刻,这把破藤椅俨然成了闻犀堂事务所里至高无上的“王座”。
陈默整个人像是一滩被抽去了骨头的烂泥,毫无形象地瘫在椅子里。一本封皮泛黄、不知从哪个旧书摊淘来的《周公解梦》正盖在他的脸上,随着他那悠长且富有节奏的呼吸起伏着,仿佛下一秒就要顺着鼻梁滑落。
“老算盘,你要是再把那个破算盘拨得跟机关枪一样响,我就把你挂到门外去当风铃。”
书本底下,传出了陈默瓮声瓮气的抱怨声,带着浓浓的睡意和慵懒。
大厅深处的阴影里,那个躲在柜台最角落的身影猛地一僵,随后是一阵心虚的干笑声。
“嘿嘿……老板,您这就冤枉老奴了。”
老算盘的声音从阴暗处飘来,带着一种市井特有的狡黠和讨好,“这哪是噪音啊?这是金钱落袋的声音,是世界上最美妙的乐章。您听听,这清脆劲儿,这不仅仅是算珠在响,这是咱们事务所蒸蒸日上的前奏啊。”
“前奏个屁。”
陈默依旧没动,甚至连盖在脸上的书都没拿下来,只是懒洋洋地抬了抬手指,指了指空气中飞舞的尘埃,“统共就赚了五十块钱,你都在那盘了半个钟头了。不知道的还以为咱们刚谈成了一笔几个亿的大单子。”
“五十块那也是钱啊!蚊子腿也是肉!”老算盘据理力争,“再说了,这账目得做平了,那一笔笔开销,买朱砂、买黄纸、买泡面,哪怕是买根葱,那都得入账。这叫财务合规!”
“行行行,你合规,你接着盘,小声点。”
陈默嘟囔了一句,不再理会那个财迷心窍的老鬼。
午后的阳光透过双层玻璃,毫无保留地倾洒在他身上。他微微睁开一只眼,透过书本和脸颊的缝隙,看着那束金色的光柱。
光柱中,无数细小的微尘正在无序地飞舞、旋转。它们像是某种微观世界的生命,在这一方小小的天地里演绎着属于它们的悲欢离合。
如果是以前,或者是哪怕几个小时前,陈默都会下意识地开启“灵视”。在那双看透因果的眼睛里,这不仅仅是尘埃,而是无数信息的聚合体,是物质衰变的轨迹,是规则运行的痕迹。
但现在,他强迫自己当个“瞎子”。
‘这就是灰尘。’他在心里对自己说,‘不是什么微观粒子,也不是什么灵气残留,就是该死的、需要被打扫的灰尘。’
他闭上眼,感受着阳光落在皮肤上的温度,那种微微的灼热感顺着毛孔钻进去,驱散了骨子里残留的最后一丝阴冷。
窗外,世界的声音正在变得丰富而立体。
“滴——”
远处街道上,一辆汽车大概是抢红灯失败,发出了一声懊恼的长鸣。
“叮铃铃——”
附近的小学似乎放学了,电铃声穿透了几条街区,隐约还能听到孩子们瞬间爆发出的欢呼声。
“小兔崽子!你再把鼻涕往袖子上擦试试?!”
隔壁那栋楼的大妈又在训斥孩子了,声音高亢嘹亮,中气十足。
这些曾经在陈默耳朵里会被自动过滤为“无效信息”的杂音,此刻经过双层玻璃的过滤,变得遥远而柔和。它们不再是噪音,而是一种名为“和平”的白噪音,像是最顶级的催眠曲。
“老板,您真睡着了?”
一个有些清冷,却又带着几分稚嫩的女声突兀地在他头顶上方响起。
陈默不用睁眼也知道是谁。
“我在悟道。”陈默懒洋洋地回道,“别打扰我飞升。”
“切。”
红衣小雅的声音里充满了不屑,“我看你就是在偷懒。而且,你身上一点灵力波动都没有,简直比普通人还普通。这就是你说的悟道?”
“这叫返璞归真。”
陈默终于伸手拿掉了脸上的《周公解梦》,眯着眼适应了一下光线。
视线中,这间事务所呈现出一种奇妙且极具美感的二元对立。
阳光倾斜的角度,恰好将大厅切分成了泾渭分明的两半。
前半部分,也就是陈默躺着的区域,光明、温暖、灿烂。每一寸木地板都仿佛在发光,空气中弥漫着让人安心的暖意。
而大厅的深处,通往二楼的那个阴暗楼梯口,以及摆放着神龛的角落,则笼罩在静谧的阴影中。
那里是光的禁区,却是某些存在的乐园。
红衣小雅正倒挂在楼梯的扶手上,那鲜红如血的裙摆垂落下来,在阴影与光明的交界处试探性地晃动。每一次当她的裙角触碰到阳光时,就会发出极其细微的“滋滋”声,然后她便触电般地缩回去。
“你这是在干嘛?烤裙子?”陈默看着她那幼稚的举动,忍不住调侃道。
“我在练习收敛鬼气!”
小雅翻了个白眼,身体在半空中荡秋千,声音从阴影里传出来,显得有些空灵,“林姐姐说了,要想以后跟着你们出门逛街,就得学会把这一身煞气藏得干干净净。不然走在大街上,方圆十里的狗都得叫唤。”
“嗯,是个宏伟的目标。”
陈默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侧过身看着阴影里的这一鬼一怪,“老算盘在数钱,你在练隐身。合着就我一个人在虚度光阴?”
“您这是运筹帷幄。”老算盘从柜台后探出半个脑袋,那张苍白的脸上挤出一丝谄媚的笑,“您是定海神针,您只要往这一躺,咱们这就有了主心骨。这叫坐镇中军。”
“少拍马屁。”陈默笑骂了一句,随后指了指小雅,“裙角露出来了,收回去。再练不好,下次出门把你塞保温杯里。”
“知道了!啰嗦!”
小雅哼了一声,那抹鲜红瞬间隐没在黑暗的楼梯间里。
陈默收回目光,重新躺平。
光明与黑暗,生者与亡者。
在这间不足一百平米的事务所里,达成了一种近乎完美的、诡异的平衡。
他不需要回头,就能清晰地感知到身后的阴影里,那一老一少两只鬼物正在替他守望着光明。而身处光明的他,则是身后那些存在的庇护伞,是连接这两个世界的锚点。
手中的《周公解梦》滑落到了胸口。
陈默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此时此刻,他不再是那个背负着二河市命运、在生死边缘与古神博弈的“守夜人”。
他只是一个在午后偷懒的、兜里有点小钱、身后有点势力的普通老板。
这种“无所事事”的奢侈感,甚至比那块国徽压阵的铜牌还要让他感到踏实。
“这才是生活啊……”
陈默闭上眼,在彻底陷入梦乡前,嘟囔了一句:
“晚上吃面……记得让晚晴多放点葱花……”
大厅里安静了下来,只剩下老算盘刻意放轻的拨珠声,和窗外那遥远的人间喧嚣,交织成一首安魂的曲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