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京市,最顶尖的私立医院,重症监护室。
这里的空气,冰冷而纯净,只有维持生命体征的仪器,在发出规律而单调的滴答声,无声地诉说着生命的脆弱。
沈非穿着一身宽大的无菌服,戴着口罩和手套,静静地站在病床前。她的目光,一寸一寸地,描摹着病床上那个男人的轮廓。
傅斯衍。
那个曾经在她心中,如同魔鬼般存在的男人。
此刻,他安静地躺在那里,身上插满了各种透明的管子,连接着旁边一排排闪烁着数据的精密仪器。他那张总是覆盖着冰霜、轮廓分明的英俊脸庞,此刻却毫无血色,双眼紧闭,呼吸微弱而平稳,完美地诠释了“植物人”这三个字的残酷含义。
若不是胸口那微弱的起伏,他看起来,就像一尊沉睡的、精美绝伦的古希腊雕塑,再无半分昔日那睥睨天下、震慑八方的霸主气息。
沈非的脑海中,不受控制地,再次回放起那一日暴雨中的画面。
那辆如同钢铁巨兽般的大货车,朝着她碾压而来时的绝望。
以及,那辆黑色的防弹越野车,撕裂雨幕,以一种同归于尽般的决绝姿态,义无反顾地,横亘在她与死亡之间的画面。
是他。
用他的血肉之躯,用他那高高在上的、不可一世的骄傲,为她挡下了那致命的一击。
沈非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传来一阵阵尖锐的、几乎让她无法呼吸的刺痛。
这世上,怎么会有这么傻的人?
又怎么会有,这么深的,她从未察觉,也从未回应过的……情意?
她缓缓地,伸出手。那只戴着无菌医用手套的手,在空中微微颤抖着,最终,轻轻地,落在了傅斯衍那只同样插着输液针、冰冷得没有一丝温度的手上。
隔着一层薄薄的乳胶手套,她仿佛能感受到他那几近于无的生命脉搏。
愧疚,如同最汹涌的潮水,瞬间将她整个人淹没。
如果……如果她能早一点识破顾泽川的谎言。
如果……如果她能早一点看清这个男人深藏在冰冷外表下的真心。
如果……
可惜,这世上,从来没有如果。
沈非缓缓地闭上眼,将那股即将冲出眼眶的滚烫液体,强行逼了回去。
再睁开时,那双美丽的眼眸里,所有的脆弱与悔恨,都已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如同磐石般坚不可摧的坚定决心。
傅斯衍。你为我,赌上了一切。那么从今往后,你的世界,我来守护。你的仇,我来报。你的未来,我来还。
沈非深深地看了病床上的男人最后一眼,然后,毅然决然地,转过身,走出了这间令人窒息的重症监护室。
病房外,傅老夫人正由保镖搀扶着,安静地等候在走廊里。当她看到沈非走出来时,那双睿智的眼眸里,闪过一丝询问。
沈非没有说话。她只是走到老夫人的面前,摘下口罩,对着这位满头华发、却依旧气场强大的老人,郑重地,点了点头。
一个点头,便是一个承诺。一个以余生为代价的,沉重无比的承诺。
傅老夫人那一直紧绷着的脸上,终于,在这一刻,露出了一丝极其微弱的、如释重负的松弛。
“好孩子,”她伸出那只布满皱纹的手,轻轻地拍了拍沈非的手背,“走吧,他们,已经等很久了。”
……
私立医院顶层,那间能够俯瞰整个燕京夜景的全景会议室内,此刻却灯火通明,气氛严肃到了极点。
巨大的圆形长桌两侧,泾渭分明地,坐着两拨人。
一边,是以沈家几位德高望重的老股东为首的沈家代表,他们看着沈非的眼神,充满了复杂。
另一边,则是以傅家那位满脸横肉的二叔为首的傅家旁系,他们看向沈非的眼神,则充满了不加掩饰的审视、轻蔑与敌意。
而在他们的身后,更是站满了来自两家最顶级的法务与财务人员,他们手中的每一份文件,都关系着两大豪门未来的走向。
当会议室的大门被推开,沈非跟在傅老夫人的身后,缓步走进来时,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地聚焦在了她的身上。
“老夫人,您这是什么意思?”傅家二叔率先沉不住气,站了起来,语气不善地质问道,“我们傅家的内部会议,怎么能让一个外人,还是沈家的人来参加?”
另一位堂叔也阴阳怪气地附和道:“就是啊,妈。斯衍现在还没怎么样呢,您就把沈家的人领进门,这要是传出去,别人还以为我们傅家要被沈家吞并了呢!”
傅老夫人冷冷地瞥了他们一眼,没有说话,只是拄着拐杖,径直走到了主位上,缓缓坐下。
而沈非,则在所有人的注视下,面无表情地,走到了主位的另一侧,那个原本只属于傅斯衍的位置旁,静静地站定。
“沈丫头,”傅老夫人看也不看自己那些跳梁小丑般的子孙,只是将目光投向了沈非,“开始吧。”
沈非点了点头。她没有丝毫的犹豫,拿起早已摆放在桌上的那份黑色封皮的《婚约协议书》,以及一支价值不菲的派克钢笔。
她当着两家所有核心成员的面,翻到了协议的最后一页。
那上面,乙方的位置,需要她亲笔签名。
傅家二叔见状,彻底急了:“妈!您不能这么做!这太荒唐了!斯衍现在昏迷不醒,他的婚事,怎么能由您一个人说了算!我不同意!”
“你同不同意,不重要。”沈非的声音,在傅家二叔的咆哮声中,冰冷地响起。
她抬起眼,那双没有任何情绪的眼眸,第一次,正眼看向了这位上蹿下跳的傅家二叔。
“重要的是,从我签下这份协议的这一刻起,我,沈非,就是傅斯衍的合法未婚妻,是傅家名正言顺的当家主母。”她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令人心悸的压迫感,“而你,一个旁系的叔伯,有什么资格,在这里对我指手画脚?”
“你!”傅家二叔被她这番话噎得满脸通红,气得浑身发抖。
沈非不再理会他。
她低下头,拔掉笔帽,笔尖在纸张上,划出流畅而又凌厉的笔迹。一笔,一划。清晰,而又用力。
——沈非。
当最后一笔落下,她没有停顿,直接拿起旁边早已备好的红色印泥,用拇指蘸了蘸,在那龙飞凤舞的签名旁,重重地,按下了自己的手印。
一抹鲜红,如同血色的誓约,永远地烙印在了这份协议之上。
“从今天起,”沈非放下钢笔,将那份已经生效的协议,缓缓地举起,向在场的所有人展示,“我将以傅斯衍未婚妻的身份,代为行使他在傅氏集团的一切权力。各位,有意见吗?”
她的目光,缓缓地,扫过傅家那些脸色铁青的旁系长辈。那眼神,冰冷,锐利,充满了毫不掩饰的警告与杀伐之气。
会议室内,死一般的寂静。
傅家的那些旁系亲属,看着眼前这个气场全开的女人,再回想起她几个小时前,在沈家灵堂上那雷霆万钧、毫不留情的狠辣手段,心中那点不该有的念想,瞬间被浇得一干二净。
他们毫不怀疑,如果自己现在敢说一个“不”字,那么下一个被扔出去喂警察的,很可能就是他们自己。
最终,在傅老夫人那威严的目光,和沈非那冰冷的注视下,刚刚还叫嚣得最凶的傅家二叔,不甘地、屈辱地,缓缓地,坐了下去。
他的坐下,代表着所有旁系势力的彻底屈服。
沈非看着这一切,脸上依旧没有任何表情。她缓缓地,放下了手中的协议。
通过签署这份协议,她不仅正式确认了自己作为傅家未来女主人的身份,更将傅家这艘商业航母的掌控权,牢牢地握在了自己的手中。
沈家,傅家。
燕京最顶级的两大豪门,在这一夜,以一种所有人都始料未及的方式,完成了权力的交接与联盟。
而她,沈非,将作为这两大豪门的唯一女王,向那些隐藏在暗处的敌人,发起最猛烈的,复仇的号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