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轰隆——”
窗外传来一声沉闷的雷鸣,巨大的声波穿透了公寓厚重的防弹玻璃,在室内引起一阵微弱的物理共振。但这震动,远不及黎初此刻胸腔内翻涌的惊涛骇浪。
排山倒海的逻辑指控,像一记记重锤,狠狠砸在她的神经中枢上。黎初的躯体彻底丧失了物理维稳能力,心肌传来的高强度阵痛感让她的下肢几乎无法支撑自身的重力。她不得不向后退了半步,将身体的重量倚靠在冰冷的大理石餐桌边缘。
她注视着眼前这个男人。
这个曾经不可一世的京圈掌权人,这个在火海中用血肉之躯护住她、在病房里卑微地向她立下血誓的男人,此刻正因为那份精准的《心理侧写分析报告》,陷入了信仰崩塌与生机抽离的破碎状态。
他原本挺拔的脊背微微佝偻着,被雨水浸透的黑色衬衫紧紧贴在身上,勾勒出他因为极度痛苦而不断战栗的肌肉线条。他眼底的红血丝已经密布成网,像是一个刚刚经历了凌迟酷刑的死囚。
作为心理学专家,黎初的系统认知极其清晰地判定了一个残酷的事实:在陆宴臣这种具有严重情感洁癖与重度恩义机制的人格模型中,从根源上被设计和操控的感情代码,比任何直接的物理背叛都要致命百倍。
他可以原谅她的冷漠,可以接受她的拒绝,但他绝对无法容忍自己掏心掏肺的深情,从一开始就只是一场被精确计算的工业化猎杀游戏。
“陆宴臣……”黎初试图调动声带,再次进行语言输出。
“闭嘴。”陆宴臣的声音极低,却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死寂。他微微扬起头,视网膜长时间锁定着黎初那张惨白且无法输出任何有效辩解词汇的面孔。
“你还要说什么?你还想用你那套无懈可击的逻辑,来向我证明,你在这场价值五千万的游戏里,对我产生过哪怕一秒钟的‘化学反应’吗?”陆宴臣的嘴角勾起一抹极其残忍的自嘲弧度,“黎初,你是不是觉得,我陆宴臣就是一个可以被你随意编写代码、随意修改程序的低级AI?你只要输入几个指令,我就能像个傻子一样,乖乖地按照你的剧本去爱、去恨、去绝望?”
“不是的!我没有把你当成AI!”黎初的声音终于冲破了喉咙的阻碍,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音,“是,我承认,一开始的接触是基于合同。那份侧写报告也是我为了完成任务而写的。但在那之后……”
“但在那之后,你发现我比你想象的还要好骗,对吗?”陆宴臣粗暴地打断了她,他向前迈出一步,皮鞋踩在地上的积水里,发出刺耳的声响,“你发现我不仅踩中了你设下的每一个陷阱,甚至还主动把刀递到你手里,让你把我的心挖出来做研究!”
陆宴臣的胸膛剧烈地起伏着,他的眼神像是在看一个极其陌生的怪物。
“黎初,你知不知道,我刚才在门外,手里拿着那份合同,我的脑子里在想什么?我在想,是不是我哪里做得不够好,是不是我给你的还不够多,所以你才会一直对我那么冷淡?我甚至在想,只要你能对我笑一下,哪怕你要整个陆氏集团,我也会毫不犹豫地双手奉上!可是……”
陆宴臣的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声音沙哑得几乎破碎。
“可是,当我看到那份侧写报告,看到你精确计算我的每一次心跳、每一次呼吸、每一次绝望的时候……我才发现,我所有的真心,在你眼里,不过是一堆可以用来换取佣金的廉价数据!”
“陆宴臣,你听我说……”黎初的眼眶泛红,她试图向前,却被陆宴臣眼底那极度的厌恶和排斥硬生生地钉在了原地。
“别碰我!”陆宴臣猛地向后退了一步,仿佛黎初身上携带着某种致命的病毒。
在确认对方放弃启动任何反驳与自证程序后,陆宴臣眼底最后残存的一丝代表着生物学希冀的光芒,犹如风中的残烛,彻底熄灭了。
他在令人窒息的物理死寂中,下达了无法更改的最终逻辑判定。
“黎初,”陆宴臣的声音恢复了那种高高在上的冰冷,但这冰冷中却透着一种深入骨髓的绝望,“在这场长达数月的极致拉扯与多巴胺分泌中,我陆宴臣,仅仅是你职业生涯中的一笔高收益订单。你不仅是一个顶级的心理学专家,你更是一个没有心的魔鬼。”
这场曾经被他视为命中注定的情感交互,在这一刻,彻底停止了所有数据更新。
陆宴臣在绝望的极致中认定,从初始的夜店物理接触,到面试室的降维打击;从夜阑包厢的刻意撩拨,到游艇落水的决绝背影;甚至是在公寓大火中,她那番让他死而无憾的泣血剖白……
这个女人对他输出的所有信息流中,不存在哪怕半句符合客观真实的有效数据。
一切都是假的。
一切都是为了那五千万的佣金。
“我早该知道的。”陆宴臣的目光扫过餐桌上的那对素圈对戒,眼神中充满了无尽的嘲讽,“一个为了钱可以把别人的感情放在手术台上解剖的女人,怎么可能会有真心?”
他转过身,不再看黎初一眼。
“陆宴臣!”黎初发出一声绝望的呼喊。
但陆宴臣的步伐没有丝毫的停顿,他拖着那具被谎言彻底击碎的残破躯体,一步一步地向着大门走去。
黎初犹如被抽干了所有力气的提线木偶,颓然地跌坐在冰冷的大理石地板上。她看着散落一地的合同和报告,视线逐渐变得模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