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五下午,江海市的上空彻底被阴云笼罩。原本毒辣的秋老虎仿佛在一夜之间被抽干了热量,厚重得近乎发黑的云层低低地压在城市上空,带着一种山雨欲来的沉闷感。
江海一中宽阔的校门外,此刻已经停满了各色私家车。那些平日里在商界或职场叱咤风云的家长们,此刻都收敛了锋芒,手里捏着刚领到的成绩单,行色匆匆地穿过铺满落叶的林荫大道,陆续走进校园,准备迎接这场期中考试后的“宣判”。
高一三班的走廊外,早已聚集了大量等待家长进入教室的学生。
“我妈要是看到我那惨不忍睹的物理成绩,估计回家能直接把我的腿打折。”
“别提了,我爸今天特意请假过来的,要是知道我这次排名掉了十多名,我这半个月的零花钱就算是彻底泡汤了。”
学生们三三两两地聚成一团,压低嗓音交流着对即将到来的风暴的恐惧,亦或是正拉着父母的手,在走廊角落里进行着最后的垂死挣扎和解释。
在这片充斥着焦躁与亲情羁绊的喧嚣人群中,李闻独自一人坐在距离教室不远处、花坛边缘那略显冰凉的石阶上。
她的父母常年在外地负责科研项目的攻坚,别说是这种常规的期中家长会,就连除夕夜也很难凑齐一家人吃顿团圆饭。但这对于李闻来说,并不是什么难以接受的缺憾,反而是一种难得的清静。
她将那件秋季校服的拉链拉到最顶端,双手随意地交叠在膝盖上。指尖夹着一瓶尚未开封的矿泉水,瓶身上凝结的细密水珠在阴沉的天色下泛着微弱的冷光。
这种形单影只的状态,让她在那些被家长嘘寒问暖、或者严厉训斥的同学中间,显得格外格格不入。
偶尔有路过的家长或学生将好奇、探究乃至同情的目光投射过来,李闻也只是淡淡地垂下眼睫。那双清冷的眸子里没有丝毫的局促或者对孤独的在意,她就像是一座完全屏蔽了外界情感电波的孤岛,安安静静地栖息在属于自己的绝对领域里。
……
“各位家长,非常感谢大家能在百忙之中抽出时间,来参加我们高一三班分班后的第一次期中总结会。刚才我已经将班级整体的成绩分布和接下来的教学规划向大家做了一个宏观的汇报。”
讲台上,班主任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目光扫过下方坐得满满当当的家长席。
“在咱们三班这个大家庭里,除了学校和老师的努力,更离不开各位家长的鼎力支持。接下来,我们有请咱们班新一届家委会的会长,也就是舒心同学的母亲,毕星之女士,上台来为大家分享一下她在家庭教育和家校共建方面的一些宝贵经验。大家欢迎。”
伴随着一阵稀稀拉拉、出于礼貌的掌声,坐在第一排正中央位置的毕星之,姿态优雅地站起了身。
她今天穿着一套剪裁合体、显眼的香奈儿风格粗花呢套装,脖颈上那串圆润饱满的珍珠项链在白炽灯下散发着昂贵的光泽。她的头发被发型师盘得一丝不苟,为了遮盖中年女性普遍面临的发量稀疏问题,头顶还巧妙地佩戴了一块专门去高级沙龙定制的、发丝逼真的假发片,让她整个人看起来显得发量丰盈且贵气逼人。
毕星之踩着一双七厘米的细高跟鞋,步履从容地走上讲台。她那张保养得宜的脸上,挂着一种得体、却又隐隐透着几分居高临下意味的微笑。
“各位家长,老师,大家下午好。”
毕星之将手里那份早已背得滚瓜烂熟的发言稿轻轻放在讲桌上,先是向台下深深地鞠了一躬,姿态拿捏得恰到好处。
“非常荣幸今天能站在这里,和大家交流一些粗浅的心得。其实教育孩子这门学问,并没有什么捷径可走。我们作为家长,首先要做的,就是在这个浮躁的社会里,为孩子树立一个绝对专注的榜样。我一直坚信,什么样的家庭氛围,就会培养出什么样格局的孩子。舒心这孩子从小就让我省心,因为她明白,在这个弱肉强食的时代,唯有专注学业,才是通往顶层社会的唯一阶梯。”
她用一种抑扬顿挫、仿佛在进行名媛演讲般的语调,滔滔不绝地讲述着自己那套精英教育理念。教室内的家长们虽然心思各异,但也只能保持着安静的倾听状态。
然而,随着演讲的深入,毕星之的话题逐渐偏离了分享经验的初衷,开始不可遏制地滑向了对班级现状、甚至是特定群体的评判。
“这次期中考试,舒心能够稳定在全班前三名的优异位置,除了她自身的刻苦和老师的栽培之外,我个人认为,更重要的一点是,她懂得在复杂的校园环境中,主动屏蔽那些对学业毫无益处的干扰。她深知,远离那些不务正业的社交圈子,保持思想的纯粹性,才是一个优秀高中生该有的自律。”
毕星之的目光在教室里缓缓扫视了一圈,语气中的那种优越感开始不加掩饰地溢出来。
紧接着,她的话锋陡然一转,语气中带上了一丝隐蔽、却又尖锐的刺。
“各位家长可能也注意到了,咱们这种市级重点高中的尖子班,为了响应全面发展的号召,不可避免地会招收一些凭借艺术特长加分才勉强挤进来的学生。”
她虽然没有直接点名道姓,但那双画着精致眼线的眼睛,却在说出这句话时,刻意、且别有用心地飘向了教室中后排、那个属于李闻的空荡荡的座位。
“我并非对艺术有什么偏见。但是,我们必须正视一个残酷的现实:这些凭借特长捷径进入重点班的学生,在文化课的根基上,往往存在着无法弥补的短板。事实也证明了,他们在很多科目的统考中,确实严重拖慢了我们三班整体的平均分和升学进度。”
台下开始出现了一些细微的骚动。几个家长的目光,顺着毕星之那充满暗示性的视线,也看向了那个空着的座位。
这还没完,毕星之那涂着正红色口红的嘴唇微微张合,继续抛出更加恶毒的含沙射影。
“更让我作为家委会会长感到担忧的,是这些特长生在校风建设上所起到的负面作用。大家也都知道,搞艺术的孩子,心思往往不在书本上,接触的圈子也比较复杂。他们那种散漫的学习态度、甚至有些可以说得上是混乱的私生活作风,在这个正处于青春萌动期的高一班级里,简直就是一颗潜藏的毒瘤。我们这些辛辛苦苦把孩子培养到今天的家长,怎么能眼睁睁地看着那些一心扑在学习上的好苗子,被这种不良的风气给带坏了呢?”
这番充满偏见与恶意揣测的言论,在原本安静的教室里犹如投下了一颗重磅炸弹。
虽然没有点名,但在座的所有家长,只要稍微打听过班级情况的,都知道三班凭借艺术特长加分进来的女生,只有那个平时总是戴着口罩、独来独往的李闻一个人。
毕星之这番看似大义凛然的发言,实际上就是在这场全班家长聚集的公开场合,残忍地、将一盆充满污名化与偏见的脏水,精准无误地泼向了那个独自坐在走廊冷风中的少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