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那片由僵硬尸体组成的、绝对寂静的观众席中央,成百上千只画在黄色布幡上的巨大眼睛,正从四面八方,无声地、贪婪地注视着他们。
夜风如同一个看不见的幽灵,在广场上空盘旋、穿梭。风吹过,布幡摇曳,那些被画师用拙劣手法夸张放大的瞳孔,也随之左右晃动,上下起伏。它们不再是静止的图案,仿佛活了过来一般,在黑暗中缓缓地、不怀好意地转动着眼珠,像一群饥饿的秃鹫,在耐心地、全方位地、无死角地,审视着即将被摆上餐桌的猎物。
这种被无数邪异目光同时锁定、无处可逃的感觉,像一张正在不断收紧的、由最纤细的钢丝编织而成的大网,将小宇的神经一寸寸地勒紧、切割,让他濒临极限。
“眼睛……好多的眼睛……”
他死死地抓住顾寒洲的胳-膊,那力道大到指节都已发白,仿佛要将自己的骨头与对方的手臂焊在一起。他的身体抖得像秋风中最后一片无助的落叶,上下牙齿不受控制地剧烈磕碰,发出“咯咯咯”的、清晰可闻的声响。
“大……大哥,这是……这是阵法!我……我在网上看到过!我听说过!这叫‘诡瞳阵’!是……是用来看风水的邪术!是用来聚集周围所有的阴气,招最厉害的厉鬼上身的邪术啊!”
顾寒洲的目光,在那一片片随风飘荡的黄幡上缓缓扫过。他那双深邃的眼睛里,非但没有一丝一毫的恐惧,反而流露出一种……类似于专家在评审一件粗制滥造的仿品时,那种专业的、带着一丝不屑的审视。
“邪术?”他冷冷地开口,声音不大,却像一盆刚从冬日井里打上来的冰水,兜头浇在了小宇那因为恐惧而滚烫的头顶上,“你的知识储备,还停留在路边摊上三块钱一本的盗版志怪小说的水平。”
“那……那这不是邪术……这是什么?”小宇不解地问,他的大脑已经无法理解除了“鬼”和“邪术”之外的任何可能性。
“这是一种非常成熟的、在大型沉浸式戏剧中被广泛运用的舞台心理学设计。它的学术名称,叫做‘全景敞视’效应。”顾寒洲的语气,像一个极富耐心的老师,在给自己最愚笨、最无可救药的学生,讲解最基础的入门概念。
“被……被注视感?”
“对。它通过在封闭的环境中,布置大量重复的、具有强烈指向性的视觉符号——比如眼睛、人脸或者箭头——来为身处其中的对象,制造一种无时无刻、无处不在的、强烈的‘被监视’和‘被注舍’的感觉。”
他顿了顿,目光转向那些站得笔直、如同标枪般的尸体观众。
“这种感觉,会给目标对象带来巨大的、持续的心理压迫。迫使他们的精神高度集中,身体不自觉地产生敬畏、紧张、甚至是恐惧的情绪。最终,在这种由极度恐惧所引导的强大心理暗示下,让他们的大脑放弃主动思考,交出潜意识的控制权,从而更快地进入一种类似于‘深度催眠’的绝对专注状态,以便能够……完全沉浸在接下来的演出里。”
就在这时,那个提着白色纸灯笼的、作为接引人的“纸扎人”,又一次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了他们身边。它仿佛能够瞬移,前一秒还不知在何处,后一秒便已近在咫尺。
它那涂着两团滑稽红晕的惨白脸庞,机械地转向他们。它没有说话,只是再次抬起了那只僵硬的手臂,用那根宛如枯枝般的手指,指向了戏台正前方,最中央的位置。
那里,不知道在什么时候,已经摆好了一张桌子。
它在示意他们两人入座。
一股无形的力量,仿佛由周围成百上千道目光和这沉默的邀请共同构成,裹挟着他们,让他们无法抗拒。两人身不由己地,走到了那个被指定的位置。
那是一张铺着鲜红桌布的八仙桌。桌布的颜色,红得刺眼,像刚刚被鲜血浸泡过。桌子的两边,各配着一把造型古朴、雕刻着繁复花纹的太师椅。
无论是桌子的高度,还是太师椅的制式,都明显比周围那些作为“观众”的尸体村民所站立的地面,高出了一大截。他们一旦坐下,便会自然而然地凌驾于所有“观众”之上,拥有观看前方戏台的最佳视野。
这里,仿佛是特意为他们这两个“贵客”,准备的独一无二的贵宾席。
“坐下。”
顾寒洲按着还在全身发抖、试图向后退缩的小宇的肩膀,以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强迫他坐在了其中一张太师椅上。
太师椅冰冷而坚硬,椅背和扶手上那冰凉的、带着木头纹理的触感,透过薄薄的衣料传递而来。小宇一坐下,就感觉一股彻骨的寒气,从尾椎骨一路向上,直冲天灵盖,让他浑身的汗毛都倒竖了起来。
他不敢抬头看那座黑沉沉的戏台,更不敢转头去看周围那些挂满了“眼睛”的布幡,只能下意识地低下头,将目光投向眼前的桌面。
只看了一眼,一股强烈的、混杂着胃酸和胆汁的恶心感,便从他的胃里猛地直冲喉咙。他死死地咬住嘴唇,才勉强没有当场呕吐出来。
这张铺着鲜红桌布的八仙桌上摆放的,根本不是给活人吃的酒菜!
那是一个个粗糙的、边缘还带着烧制时留下的毛刺的黑色陶盘。
左手边的第一个盘子里,盛着一块血淋淋的、还带着黑色鬃毛的、不知是什么动物的腿肉。暗红色的血水浸满了整个盘底,甚至还在桌布上留下了一圈不断扩大的、颜色更深的印记。
右手边的第二个盘子里,则是一堆纠缠在一起的、颜色发灰的肠子和内脏,上面还沾着一些绿色的、尚未消化完全的草料。
在这些生肉的旁边,还摆着几个已经发霉变质、长出了大片绿色霉斑的供果。一个表皮已经完全干瘪、皱缩的苹果,以及两个硬得像石头的、表面布满了青黑色霉点的馒头。
最诡异的是,几根细长的、只有在灵堂才能见到的白色香烛,被直挺挺地插在了那个苹果和其中一个馒头之上,正冒着袅袅的、带着一股奇异香气的青烟。
香烛燃烧产生的、如同雪花般的灰烬,正随着微风,一点一点地、均匀地、缓慢地落下,覆盖在那些血腥的、散发着腥臊味的生肉之上。
整个桌面,散发出一种混杂着血腥、腐烂、霉变和廉-价香料的、令人作呕的诡异气味。
这,根本就是一桌摆给死人的祭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