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幅用尸油和炭灰绘制而成的、散发着浓烈恶臭的五角星杀人法阵,就这么静静地、不祥地躺在冰冷的青砖地面上。
神龛之上,那盏长明灯的豆大火光,在穿堂风中无声地跳动着。它的光芒是如此微弱,却又如此固执,将那五个代表着死亡与献祭的符号,映照得如同来自地狱深处的、用鲜血写成的请柬。
顾寒洲缓缓地站起身,低头看着自己的这幅“杰作”。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那双深邃的眼眸,如同两潭被冰封了千年的古井,不起一丝波澜。
他甚至都顾不得擦去手上那层腥臭粘腻的、由尸油和炭灰混合而成的油膏,只是转过头,看向了那个一直站在他身后、沉默不语的、如同影子般的哑女。
此时的小酒,已经擦拭完了她手中那两把已经卷了刃的杀猪刀。
在昏暗摇曳的灯火下,那看似破旧的刀刃上,反射着一道道冰冷的、如同毒蛇信子般的寒光。
虽然她的脸色,依然是那种毫无生气的、如同死人般的灰败色,她的身体也因为尸毒的不断侵蚀,而在微微地、不受控制地颤抖着。
但她那双漆黑如墨的眼眸,在黑暗中,却依然透着一股如同在绝境中挣扎的孤狼般的、宁死也不肯服输的狠劲与决绝。
“你打算怎么做?”
顾寒-洲的声音,在空旷寂静的义庄里响起,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压抑沉默。
小酒察觉到了他的目光,她没有说话,只是用自己的行动,表明了她的选择。
她默默地走到了顾寒洲的身边,将那两把沾染过无数黑血的、仿佛已经拥有了自己灵魂的杀猪刀反握在手中,刀刃向外,身体微微下沉,双膝弯曲,做出了一个随时可以发起攻击、随时准备突围的、充满了爆发力的姿态。
她的意思,很明确。
无论你做什么决定,无论前方是刀山还是火海。
我都会跟着你。
一起生,或者,一起死。
顾寒洲看着她那瘦弱却又无比坚定的背影,那双一向波澜不惊的眼眸里,闪过了一丝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极其细微的、陌生的波动。
他最后看了一眼地上那具被残忍地、艺术性地缝合上了“红生”脸谱的老者尸体,又看了一眼那幅散发着恶臭的、由他亲手绘制的、通往死亡的作战地图。
然后,他深吸了一口义庄之内,那充满了腐朽、阴冷与死亡气息的、粘稠的空气。
他将那枚属于小宇的、冰冷的、仿佛还带着死者体温的领夹麦克风,揣进了自己贴身的、干燥的口袋里。
虽然,他失去了那个装满了他所有心血和智慧的、如同移动军火库般的黑色工具箱。他失去了那张可以让他化身神明、扭转乾坤、执掌阴阳的人皮面具。他失去了所有的现代科技加持,被打回了那个最原始、最野蛮、最不择手段的状态。
甚至,他现在唯一的队友,也正处于身中尸毒、战斗力大打折扣、随时可能倒下的残血状态。
但是,那又如何?
“走吧。”
顾寒洲的声音,在这一刻,再次恢复了那种不带一丝情感的、如同机械般的冷静。
“去……哪?”
小酒的喉咙里,艰难地挤出了两个沙哑的、模糊的、几乎听不清的音节。
“去救人。”
顾寒洲的回答,简单、直接,不带任何的修饰。
“既然‘戏’已经开场,那么作为被选中的‘角儿’,就没有中途退缩、罢演的道理。”
他的嘴角,勾起了一抹冰冷的、充满了嘲讽的弧度,也不知道是在嘲笑那个幕后的“班主”,还是在嘲笑自己。
“否则,岂不是太不专业了?”
他说着,便大步走到了那扇沉重的、将他们与那个疯狂世界隔绝开来的木门前。
他不再有任何的迟疑和试探。
他伸出手,猛地、用力地推开了那扇将他们与外界隔绝的大门!
“吱呀——!”
门外,那如同实质般的、浓重无比的夜雾,瞬间如同决堤的洪水般,汹涌地灌了进来,带着一股刺骨的、仿佛能将人的灵魂都冻结的寒意。
顾寒洲率先迈步,踏入了这片未知的、充满了危险与死亡的迷雾之中。
他的身影,几乎是在瞬间,就被那浓得化不开的、仿佛有生命的黑暗,所吞没。
紧接着,那个娇小的、紧握着双刀的身影,也毫不犹豫地、没有丝毫迟疑地,跟了上去,一同消失在了门后那片深不见底的黑暗里。
义庄之内,再次恢复了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那盏长明灯,还在固执地、不知疲倦地燃烧着。
它的光芒,照着地上那具残破的、被当作了艺术品的尸体。
也照着那幅无人问津的、用尸油和炭灰画成的、通往死亡与毁灭的地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