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只摔成两半的、布满了裂纹的破旧陶碗之中,一场无声而剧烈的战争正在上演。
黑色的百草霜与鲜红的朱砂粉,在混杂着死水和污泥的糯米浆糊搅动下,开始剧烈地融合。这两种性质截然相反的物质,一阴一阳,此刻在顾寒洲指尖那恒定而有力的搅动下,仿佛产生了某种超越了常规物理认知的、奇妙的化学反应。
碗中的液体,不再是单纯的黑红混合色,而是逐渐化为一种更加深邃、更加纯粹的、如同午夜般不含一丝杂质的黑色。一股混杂着铁锈的腥、草木灰的涩以及硫磺特有的刺鼻气息的古怪药味,从碗中蒸腾而起,霸道地、瞬间盖过了灶房里那股陈年已久的霉腐之味。
“还不够。”
顾寒洲停下搅动的手指,他看着碗中那虽然颜色纯正,但质地还略显稀薄的液体,眉头微皱。
他知道,要对付小酒身上那种连他都感到棘手的、霸道无比的生物碱尸毒,仅仅靠百草霜的吸附性和朱砂的杀菌能力,还远远不够。这只能治标,无法固本。他需要一种更强大的力量,一种能够从根本上镇压、斩断毒素蔓延途径的东西。
他的目光,再次落在了那口布满铁锈的、硕大的生铁锅上。
他伸出另一只没有沾染油彩的、干净的手,用那把沉重的杀猪刀刀背,在那口铁锅的内壁之上,用力地、快速地刮擦了几下。
“锵……锵……锵……”
刀背与铁锅摩擦,发出刺耳的、令人牙酸的声响。一些暗红色的、带着浓重金属腥味的铁锈粉末,被他从锅壁上强行刮了下来。他将这些铁锈粉末,也一并加入了碗中。
铁,五行属金,其性刚猛,主肃杀、收敛。
在古代那些不为人知的方术秘闻之中,陈年的铁锈,尤其是来自于刑具、兵器或是埋葬于地下的古铁器上的铁锈,被认为吸收了金石之气与肃杀之意,拥有破除邪祟、镇压阴煞的强大力量。
随着铁锈粉末的加入,那碗黑色的液体,瞬间变得更加粘稠、厚重。仿佛加入了某种催化剂,液体内部的反应变得更加剧烈,甚至开始冒出细微的、如同沸腾般的气泡。
最终,在他的指尖之下,一碗充满了不祥与神秘气息的、漆黑如墨的、粘稠如沥青的油膏,被彻底调制完成。
这,已经不再是一碗简单的、用来勾勒脸谱的油彩。
这,是顾寒洲利用自己脑海中那些深奥的现代化学知识,与他爷爷留下的那些充满了民俗传说与玄学色彩的孤本残卷相结合,所调配出的、独一无二的、用来与死神抢人的“救命药”。
做完这一切,他又在那布满了灰尘和厚厚蛛网的灶台缝隙里,找到了一支被遗忘多年的、笔头早已开叉、甚至有些秃了的狼毫勾线笔。笔杆上残留的油彩已经干裂,散发着一股陈腐的味道。
他将笔尖在自己沾满了黑色油膏的手心试了试笔锋。虽然粗糙干硬,但勉强还能凝聚成一个尖。
能用。
顾寒洲端着这碗特制的、仿佛能吸收所有光线的“墨”,握着那支残破不堪的、即将用来与阎王抢人的“勾魂笔”,神色凝重地,走出了灶房,重新回到了小酒的身边。
此刻的小酒,情况已经岌岌可危。
她的呼吸已经变得极其微弱、悠长,几乎到了若有若无的地步。她那张灰败的小脸上,已经看不到丝毫的血色,只有那不断从额角渗出的、豆大的冷汗,无声地证明着她还活着,还在与死亡进行着最后的抗争。
顾寒洲蹲下身,借着从屋顶破洞洒下的、清冷的月光,看了一眼她背上那张狰狞的黑色蛛网。
他的心,又是一沉。
仅仅只是他去调制药膏的这短短几分钟,那些代表着毒素蔓延的黑线,就已经又向前推进了寸许,爬过了她的肩胛骨下方,距离她那颗正在衰竭的、脆弱的心脏,仅剩下咫尺之遥。
时间,已经不多了。
他不再有任何的言语,甚至连呼吸都刻意放缓。他伸出手,小心翼翼地、带着一种近乎朝圣般的谨慎,将小酒的身体翻转过来,让她俯卧在那块冰冷的木板上。这个动作,将她那布满了死亡蛛网的、令人触目惊心的整个背部,完全暴露在了冰冷的空气之中。
夜风阴冷,夹杂着水牢的湿气,顺着后台的破洞呼啸而入,吹拂在她裸露的、滚烫的皮肤上。
小酒的身体,在本能的驱使下,剧烈地瑟缩了一下,像一只受惊的、无助的幼兽。她那双涣散的眼眸里,流露出一丝对未知的、本能的不解和恐惧。
“别动。”
顾寒洲的声音,低沉而沙哑,从她的头顶上方传来。那声音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近乎催眠般的命令感。
“可能会很疼,但你必须忍着。”
小酒似乎听懂了他的话。她没有回头,只是将脸颊更深地埋进了顾寒洲那件还带着他体温的冲锋衣里。她咬紧了那早已失去血色的嘴唇,原本因为疼痛和恐惧而僵硬紧绷的身体,竟然真的缓缓地放松了下来。
她选择,无条件地相信他。
顾寒-洲深吸了一口气,冰冷的空气灌入肺腑,让他那因为紧张而狂跳的心,稍稍平复了一些。
他手中的那支狼毫残笔,饱饱地、贪婪地蘸满了碗中那粘稠、腥臭的黑色油膏。
笔尖,悬于小酒背部那道最深的、正在向外渗出黑色脓水的伤口上方,相距不过一寸。
笔尖未落,一股冰冷的、带着金石之气的杀伐之意,已经先一步笼罩了那片被尸毒侵蚀的区域。
在这一刻,顾寒洲整个人的气质,都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
他不再是那个冷静理智、掌控全场的舞美总监,也不再是那个在舞台上狂傲不羁、扮演着神明的“钟馗”。他的眼神,变得无比的专注、锐利,仿佛凝聚了天上所有的星光与月光,如同一把即将划开黑暗与混沌的手术刀。
他,即将开始一场,与死神的豪赌。
赌注,是怀里这个女孩的命。
也是他一直以来所信奉的、那个只属于科学的世界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