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如同史前巨兽心跳般的沉闷震动,还在从地底深处,一下又一下地、有节奏地传来。它仿佛在为这座死寂了不知多少年的村庄,谱写着最后的、也是最宏大的倒计时。
顾寒洲搀扶着虚弱的小酒,两人深一脚浅一-脚地,在浓得化不开的迷雾中疾驰。
他们不敢走空旷的主干道,只能选择穿梭于那些阴暗狭窄、堆满了垃圾与废弃物的巷弄之间。他们的动作极轻,呼吸极缓,像两只受了伤的、正在躲避猎人追捕的野兽,小心翼翼地躲避着那些不知何时又会重新“活”过来的、坐在自家门口的尸体观众。
终于,那座熟悉的、如同黑色巨兽般盘踞在村子中央,散发着不祥气息的古戏台,再次出现在了两人的视野之中。
只是,此刻的戏台,与他们之前离开时,又有了天翻地覆的、令人心悸的变化。
“好浓的……黑气……”
小酒的声音,带着一丝压抑的、无法抑制的震惊。她靠在顾寒洲的身上,强撑着抬起头,望向那座曾经还算灯火通明的、至少在表面上看起来还算正常的建筑。
此刻,它已经被一股浓重得化不开的、如同实质般的黑色瘴气,彻底地、严丝合缝地封锁了起来。
那黑气,比周围的夜雾更加深沉、更加粘稠,它不像雾气那样飘散,而是在戏台的周围缓缓地、有生命般地流动着,仿佛一个正在沉睡中呼吸的、巨大的、邪异的活物。身处其中,能见度被压缩到了一个令人恐慌的极限,不足三米。
空气中,也再不是之前那种单纯的、混杂着泥土腥味和血腥味的腐臭。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了陈年腐烂木头的霉味与高浓度福尔马林(甲醛)的、极其刺鼻的、带着强烈攻击性的化学气味。
那味道,如同无数根无形的、细小的针,疯狂地刺激着他们的眼部黏膜和呼吸道。眼睛被熏得生疼,眼泪不受控制地夺眶而出,视野变得愈发模糊。
“小心,是福尔马林。”
顾寒洲立刻用自己冲锋衣的衣领,紧紧地掩住了口鼻,同时压低声音,提醒身边几乎要被这股气味熏得窒息的小酒。
“吸入过量会中毒,损伤中枢神经。”
他没有试图从正面突破那层如同结界般的黑色瘴气,而是凭借着自己那堪称恐怖的、如同3D建模般精准的记忆力,迅速在脑海中构建出戏台的完整结构图。他绕过了戏台的正门入口,带着小酒,来到了戏台的侧后方。
这里,是整个木质建筑结构的承重底部,也是整座戏台阴气、湿气沉积最重、最容易被人忽略的、滋生着无数霉菌与虫蚁的地方——“底仓”的入口。
顾寒-洲拨开眼前那半人多高的、湿漉漉的、散发着腐烂气息的杂草,果然,在戏台那巨大的、由青石砌成的基座之下,发现了一个被几根木栅栏封住的、不起眼的通风口。
只是,那木栅栏早已在常年的潮湿环境中腐朽断裂,露出一个仅容一人弯腰才能通过的、通往戏台正下方那片未知领域的阴暗空洞。
那股浓烈的、令人作呕的福尔马林的味道,正是从这个空洞里,如同泉水般源源不断地涌出来的。
“跟紧我。”
顾寒洲对小酒低声说了一句,然后没有丝毫犹豫,率先弯下腰,像一只灵活的狸猫,钻了进去。
小酒也立刻紧随其后。
两人一前一后地钻入这低矮的、充满了压抑感的底仓空间,一股更加浓郁的、混合了霉味、土腥味和尸水特有腥臭味的恶臭,如同迎面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墙,扑面而来,几乎让他们当场呕吐。
四周,全是错综复杂的、用来支撑整个戏台巨大重量的、如同巨蟒般盘绕的巨大木质横梁与支撑柱,它们在黑暗中投下狰狞的、扭曲的阴影,如同一个由木头和黑暗构成的、没有出路的迷宫。
脚下的泥土,异常的潮湿泥泞,踩上去,软得像沼泽,仿佛能挤出黑色的、带着一股令人作呕腥味的尸水来。
头顶上方,就是戏台的台板。那从地下溶洞传来的、曾经震耳欲聋的“鬼哭”声,在这里被厚厚的土层和木板所阻隔,减弱了许多,只剩下风吹过台板缝隙时,发出的、如同无数冤魂在低声呜咽般的、细微的声响。
两人在这错综复杂的立柱之间,小心翼翼地穿行着。顾寒洲依旧举着那个即将燃尽的、只剩下一点点微弱红光的火折子,那光芒,只能照亮身前不到一米的、泥泞的范围。
在接近底仓中心的位置时,他们突然发现,前方,排列着一排巨大的、用来储存雨水的水缸。而在其中,有一口水缸,显得尤为突兀。
那是一口用来积蓄雨水、以备木质戏台失火时使用的、巨大的青石太平缸。
但此刻,那本应敞开的缸口,却被一个身穿着青布长衫、身形佝偻的老者尸体,塞得满满当当。
“又一个……”
小酒的声音,带着一种经历过太多恐怖之后、几乎麻木的疲惫。
顾寒-洲没有说话,他只是举着那仅存的、微弱的火折子,缓缓地、一步一步地靠近了那口散发着浓烈化学气味的水缸。
然后,他看到了这具尸体的全貌。
死者,被以一种极其扭曲的、违背了人体生理极限的姿态,强行对折着,塞进了这口并不算宽敞的水缸之中。
只有他的头部和肩膀,还勉强露在水面之上,而他的整个身体,都完全浸泡在那些散发着浓烈福尔马林气味的、浑浊不堪的防腐液里。
死者的双耳,被两根尖锐的、早已生锈的、不知从哪里找来的铁签,残忍地、从耳道贯穿了颅骨,彻底地、物理性地破坏了他的听觉神经,让他变成了一个永恒的、听不到任何声音的“聋子”。
而他的后腰位置,则有两道极为平整的、左右对称的、明显是出自专业人士之手的精准切口。
顾寒洲皱着眉头,伸出戴着手套的手,探入那冰冷刺骨的、滑腻的防腐液中,在那两道切口的位置,仔细地检查了一下。
果然,在他那早已被摘除的双侧肾脏的位置,只剩下两个空洞。
根据“五脏祭”那套严谨而疯狂的逻辑——
肾,在五行之中,属水。其开窍于耳,主听觉。
而在戏曲的行当里,那些扮演着中老年男性配角、地位次于“生”角、性格或沉稳或孤寂、通常作为故事讲述者或旁观者的“末”角,正与这种“旁观”、“聆听”的设定完美对应。
这具尸体的死状与处理方式,精准地、毫无偏差地,补全了“五脏祭”之中,那最后的一环——“肾水”。
至此,除了那个生死未卜、在地下深处对应着“丑/脾”的小宇之外,其余的“生/心火”、“旦/肺金”、“净/肝木”、“末/肾水”,四个祭品,已全部归位。
这场以整个村庄为舞台、以生命为献祭的血腥大戏,即将迎来它最终的、也是最疯狂的、谢幕时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