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在用自己的生命,供养着这个吞噬了无数生命的、巨大的、邪恶的怪物。
这个认知,像一把烧红的、淬了剧毒的、带着倒钩的利刃,狠狠地、毫不留情地捅进了顾寒洲的心脏,然后用尽全力地、残忍地搅动着。
一股无法用任何语言来形容的、混杂着无尽悲愤与滔天怒火的毁灭性情绪,如同积蓄了万年的火山,瞬间喷发,冲垮了他一直以来赖以生存的、那道由理智构筑的、坚不可摧的堤坝。
“啊——!”
一声被压抑到了极致的、不似人声的、如同受伤孤狼在月下发出的绝望嘶吼,从他的喉咙最深处爆发出来。
他的双眼,在这一刻,变得比之前戴上面具、请神上身时,还要猩红。那里面燃烧的,是足以焚尽一切的、最纯粹的怒火与仇恨。
他猛地举起手中那把沉重的、沾染着无数罪恶的杀猪刀,就要朝着那些从爷爷脖颈处延伸出来的、如同毒蛇般蠕动的暗红色血管,狠狠地砍下去!
他要毁掉这一切!他要砸碎这根柱子!他要让这个该死的地方,为他爷爷所承受的这十年不见天日的、无尽的痛苦,付出最惨痛的、血的代价!
然而,就在他肌肉绷紧,即将挥刀的那个千钧一发的瞬间——
那具早已停止了呼吸起伏、与一截枯木无异的胸腔深处,突然,传来了一阵极其微弱、如果不将耳朵贴在上面仔细倾听,根本无法察白的、奇异的震动声。
那不是心跳,也不是呼吸。
那是一种……某种坚硬的、已经钙化了的骨骼,在撞击着另一块骨骼时,所发出的、清脆的、有节奏的声响。
“哒、哒哒、哒……”
顾寒洲的动作,瞬间僵在了半空。那高高举起的杀猪刀,和那刀锋上闪烁的冰冷寒光,都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
他的理智,在这一刻,被这串突如其来的、微弱到不可思议的声音,强行地、从那毁灭一切的狂怒深渊中,粗暴地拉了回来。
他那双因为极致愤怒而变得有些失焦的猩红眼眸,死死地、不敢置信地盯住了爷爷那早已木质化、与柱身融为一体的胸口。
“你听到了吗?”
他猛地转过头,声音因为无法抑制的激动而剧烈颤抖,他抓着小酒的肩膀,急切地问向身边这个唯一能与他分担此刻心情的人。
小酒被他那疯狂而又充满希望的眼神吓了一跳,她努力地侧耳倾听,但除了那永不停歇的、如同背景噪音般的鬼哭狼嚎,她什么也没有听到。她只能迟疑地、脸上充满了不解和担忧地,摇了摇头。
“不……不对……一定有声音……”
顾寒洲像是魔怔了一般,他松开了小酒,扔掉了手中的杀猪刀,不顾一切地,将自己的耳朵,紧紧地贴在了爷爷那冰冷的、如同树皮般粗糙的、散发着死亡与腐朽气息的胸口之上。
他立刻强迫自己,屏住了呼吸。
世界,在这一刻,再次安静了下来。
然后,他听到了。
那个声音,再次响了起来。
断断续-续,却无比清晰,充满了稳定的、不容错认的节奏感。
“哒、哒哒、哒……哒哒、哒、哒哒……”
是喉部的软骨,在某种极其微弱的、来自于早已衰弱不堪的神经末梢的、最后残存的生物电流刺激下,一下又一下地,撞击着那早已硬化了的气管,所发出的、最微弱的、但却是这个世界上最顽强的声响。
这不是无意义的杂音。
这,是早已被现代通讯技术所淘汰的、古老的、由点和线组成的——摩斯密码。
更是,他们爷孙俩,在顾寒洲还是个梳着冲天辫的、顽皮的孩童时,玩捉迷藏时,所专用的、独一无二的、只属于他们两个人的暗号。
“爷……爷……”
顾寒洲的眼眶,瞬间通红。两行滚烫的、无法抑制的泪水,从他那双总是冰冷理智、仿佛永远不会有任何情感波动的眼中,不受控制地、决堤般地滑落。
他还活着。
他的意识,还活着。
他还被困在这具被当做“过滤器”的、活死人般的、不朽的身体里。
他没有丝毫的犹豫,立刻伸出自己的手指,在那冰冷的、如同树皮般的柱身之上,用同样的、颤抖的、却无比坚定的节奏,快速地敲击着,做出了回应。
“哒哒、哒、哒……”
(G、H、Z……顾寒洲……)
你在哪?我在这里。我来救你了。
很快,那微弱的、来自于胸腔深处的撞击声,再次传来。这一次,那节奏明显带着一丝急切,和一丝……难以言喻的、仿佛跨越了十年光阴的欣慰。
随着这无声的、超越了生死界限的“对话”不断地进行,一段被尘封了整整十年的、足以震撼整个玄学界的、令人发指的真相,也逐渐地,在顾-寒洲的脑海中,浮现出了清晰的轮廓。
原来,爷爷当年,并非是被动地、无辜地受害。
而是在他偶然发现了那个疯狂的“班主”,想要利用整个酆冥村的特殊地势和数代人积累的怨气,来布置一个可以颠倒阴阳、逆转生死、甚至能够强行“飞升”的巨大阴谋之后,在自知已经无法凭一己之力阻止的情况下,做出了一个悲壮而伟大的决定。
他主动地,以身入局。
他利用自己那无人能及的、强大的、被梨园行誉为“神鬼不侵”的意志力,在被那个疯子用最恶毒的手段制作成这具“人柱傀儡”之前,强行地、以自残的方式,保留下了一丝属于自己的、最核心的清明。
然后,他将自己的肉身,化作了一枚最坚固的、最顽强的“楔子”,硬生生、不偏不倚地,卡在了这座作为“巨型降神法阵”的古戏台,那最关键、最核心的能量节点之上。
他用自己的身体,阻止了这个法阵的彻底完成。
也用自己的生命,为后来者,为他这个唯一的孙子,留下了一线生机,一个破局的可能。
那断断续续的、来自于胸腔深处的敲击声,在传递完这最后一段、也是最关键的信息之后,汇聚成了四个,无比清晰,也无比沉重的字。
“哒哒哒……-..……--…...-..---.”
毁……台……破……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