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如同疯猴般的矮小黑影,就这么跌跌撞撞地,四肢着地,从漆黑如深渊巨口的暗道里,爬进了这片充满了死亡与腐朽气息的、广阔的戏台底仓。
他一边爬,一边还在发出那令人毛骨悚然的、混合着撕裂哭腔与癫狂狂笑的怪异声响。他的喉咙似乎已经被完全毁掉,每一个音节都带着破风箱般的嘶哑与粘腻。
“嘿嘿嘿……好戏……好戏开场了……轮到我了……轮到我上台了……哈哈哈哈!”
借助着那盏被他遗忘在远处的、早已跳动得如同风中残烛、随时可能熄灭的长明灯,那一点点微弱的、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火光,顾寒洲终于看清了那个爬出来的黑影的真面目。
那,正是失踪了多时,他此行的目标之一——那个倒霉的灵异主播,小宇。
只是,此时此刻的小宇,再也没有了之前在视频资料里看到的、那个咋咋呼呼的、充满活力的、甚至有些油嘴滑舌的模样。
他全身的衣物,都已经被粗暴地剥去,只剩下几缕破布条挂在身上。赤裸的皮肤之上,被涂满了一层厚重且充满了刺鼻酸腐味的、如同石灰浆般的、湿漉漉的白色油彩。
这层油彩,显然就是之前顾寒洲在祖祠刑场上发现的那种、被混入了强腐蚀性酸液的“豆腐白”。
它具有极强的腐蚀性,正在无情地、持续不断地灼烧着小宇的表皮。一缕缕细微的、带着蛋白质烧焦恶臭的白烟,正从他的皮肤表面袅袅升起,在昏暗的空气中扭曲、消散。
小宇原本的五官特征,也早已被这腐蚀性的油彩,烧灼得模糊不清。他的鼻子像是被强酸融化了一半,只剩下两个黑洞洞的鼻孔。眼睛周围的皮肉外翻,呈现出一种恐怖的、血肉模糊的状态。
而他的嘴角,更是被某种锋利的、不甚干净的刀片,残忍地、对称地割裂开来,一直延伸至耳根的位置。那狰狞的、如同小丑般的伤口并没有得到任何专业的处理,而是被用粗糙的、浸泡过污水的黑色麻线,胡乱地、一针一线地缝合了起来,强行地,将他的嘴角,固定成了一个永远上扬的、滑稽而又恐怖的、永恒的笑脸。
这个妆容,这个造型,精准地、毫无偏差地,对应了戏曲行当之中,那个负责插科打诨、供人取乐、在悲剧中制造笑料、在笑料中展现悲剧的——“丑”角脸谱。
“家人们……老铁们……看……看我这张新脸……帅不帅……火箭……游艇……刷起来啊……嘿嘿嘿……”
小宇的眼神空洞无神,那双曾经灵动的眼睛里,此刻失去了所有的焦距,只剩下一片浑浊的、倒映不出任何光亮的死灰。
他的手中,死死地攥着一个早已破旧不堪、鼓面都已破损的拨浪鼓,另一只手,则对着空无一人的、漆黑的黑暗,做出一个不断挥手致意的、属于主播的习惯性动作。
他机械地、一遍又一遍地摇晃着手中的拨浪鼓,那“咚咚”的、单调而又沉闷的声响,在寂静的底仓里显得格外诡异。嘴里也不断地、如同坏掉的复读机一般,重复着那单调而又疯狂的呓语:
“好戏……开场了……该我了……好戏……我是角儿了……哈哈哈哈……”
顾寒洲的眼神,冰冷到了极点。他缓缓地闭上眼,将眼前这幅惨不忍睹的、挑战人类道德底线的画面从视网膜上抹去。然后,再次睁开。
“破妄眼”,开启。
在他的视野里,小宇那可悲而又滑稽的身影,呈现出了另一番更加恐怖、更加令人不寒而栗的景象。
他看到,小宇并非是在自主地行动。
在他的手腕、脚踝、膝盖、手肘,以及最重要的、连接着头颅与身体的颈椎骨之上,都连接着数根极细的、在黑暗中几乎完全看不见的、如同蛛丝般的半透明丝线。
这些丝线,带着一种非金非玉的、奇异的、如同筋腱般的光泽,深深地、没入了他被油彩腐蚀的皮肉之中,仿佛与他的神经系统,连接在了一起。
而这些丝线的另一端,一直向后延伸,没入了他身后那个幽深、漆黑的、仿佛连光线都能吞噬的地底暗道之中,不知通向何处,也不知……正被谁所操控。
“他被控制了。”
顾寒洲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冰冷得如同从九幽地狱吹来的寒风,带着一丝压抑到了极致的、即将爆发的愤怒。
就在这时,从那地底的深渊之中,再次传来了一阵沉闷的、生锈的巨大绞盘被强行收紧时发出的、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咯吱——!咯吱——!”
随着那声音响起,那些连接在小宇身上的、原本还略显松弛的半透明丝线,猛然间绷得笔直!
一股巨大的、不容抗拒的、蛮横的拉力,瞬间作用在了小-宇的身上。
“啊——!”
他的身体,完全不受控制地向后猛地一仰,那张被强行缝合成滑稽笑脸的脸上,因为这突如其来的、撕裂般的剧痛,露出了极度痛苦的、扭曲的表情。那上扬的嘴角和痛苦的眉眼,组合成了一幅无比荒诞、无比悲凉的、真正的“丑”角画卷。
他的双脚,在湿滑泥泞的地面之上,被硬生生、毫不留情地拖出了两道深深的、混杂着泥土与鲜血的痕迹。
整个人,就如同一条被看不见的鱼线死死勾住了的、早已无力挣扎的、濒死的鱼一般,即将被强行地,拖回到那片深不见底的、吞噬了无数生命的、冰冷的黑暗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