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裴渡微又去药房抓药,说是再抓点补药让自己快些好起来。当她提着药包从药房出来,脚步虚浮却眼神清明。她对随行的家丁道:“今日多谢你们陪着。我身子好些了,回去后会跟姨娘说,你们办事稳妥。”
家丁松了口气,点头道:“小姐客气了。夫人交代,我们自当尽心。”
裴渡微笑了笑:“那就好。侯府如今多事之秋,大家都小心些。”
马车停在药房门外,她被扶上车,车轮滚动间,她靠在车壁上,嘴角微微一动。晏沉渊虽未现身,但她知道他定在暗中看着这一切。这一步走出去,侯府的格局又将不同。
马车驶出府门没多久,裴渡微忽然对家丁说:“我胸口还闷得慌,想下车走走,透透气。你们在后面跟着,别靠太近。”
家丁犹豫片刻,还是应下:“是,小姐。只是夫人说要小心,您别走远。”
裴渡微点头,下了马车,置身于北朝都城喧嚣繁华的市井长街之中。她看似漫不经心地穿梭在熙攘的人潮里,实则目光如电,不动声色地观察着街道布局、商铺分布以及巡逻官兵的换防规律,在脑海中飞速构建着京城的地理情报网。
转角处一家茶楼,另一边是布庄,再往前是粮铺,每条巷弄的宽度、拐弯角度,她都默默记下。
她行至一处热闹的转角,准备拐入下一条巷弄时,一名衣衫褴褛、发髻散乱的游方算命先生毫无预兆地拦住了她的去路。周围路人对这疯癫老道避之不及,有人低声嘀咕:“快走,别招惹这疯子。”
老道却直直挡在裴渡微面前,那双掩映在乱发后的眼睛清明得令人心惊。他压低声音道:“姑娘且慢。这双眼能看透世间所有人心鬼魅,却唯独看不清自己真正的来路与归途。此卦不为算命,只为赠缘。”
裴渡微脚步一顿,目光落在老道身上。她迅速侧写对方的微表情:瞳孔稳定,嘴角无抽动,呼吸节奏均匀,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这句话直击她灵魂,让她瞬间想起自己从现代穿越而来的真相。她低声问道:“先生何出此言?你我素不相识,为何拦我?”
老道自称莫问归,声音沙哑却清晰:“姑娘不必惊慌。老道行走江湖多年,见过的奇事不少。你这副皮囊虽在侯府挣扎,可魂魄来自远方。那地方没有侯爷,没有姨娘,只有你一人独战人心。如今你借假血脱困,得了自由,却不知下一步该往何处。来路模糊,归途更远。这话,老道只说与有缘人听。”
裴渡微手指微微收紧药包,声音压得极低:“先生若真有本事,不妨说清楚些。我的来路如何,归途又在何方?若只是胡言乱语,何必多此一举。”
莫问归笑了笑,乱发下的眼睛闪过一丝光亮:“说不清,道不明。老道只知,你看别人看得太准,看自己却总隔着一层雾。侯府那场鬼戏,你演得极好,柳织罗已乱了阵脚。可你自己的局,还没开始呢。记住,莫要只顾向前,偶尔回头看一眼,那枚古钱会告诉你答案。”
裴渡微正欲再问,莫问归已不容拒绝地伸出手,以一种不容拒绝的力道,将一枚表面布满古朴繁复纹路的古铜钱强行塞入她的掌心。铜钱触手竟隐隐生温,裴渡微出于职业本能,迅速用指腹摩挲铜钱的边缘与材质。她察觉其金属密度与铸造工艺绝非当朝所有,甚至带着一种违背常理的温热感,仿佛有生命一般。
她抬头道:“先生,这铜钱是何物?为何给我?还有,你如何知道侯府的事?”
莫问归却已后退一步,声音渐远:“此物非凡品,姑娘收好。它会护你,也会引你找到真正的自己。老道言尽于此,后会有期。”
裴渡微再抬头欲追问时,那道褴褛的身影已如鬼魅般消失在涌动的车马人流中,无迹可寻。她站在原地,掌心铜钱仍带着余温,心底疑云密布。周围行人匆匆而过,有人撞了她一下,她才回过神来。
家丁从后面赶上来,关切道:“小姐,您没事吧?那疯道士没伤到您?”
裴渡微将铜钱迅速贴身收好,敛去眼底的震惊,声音平静:“无妨,他只是说了几句疯话。我已听过许多这样的话,不必在意。继续走吧,药房那边的事办完了,我们该回去了。”
家丁点头:“是,小姐。夫人等着您呢,别让她担心。”
裴渡微继续朝前走,脚步稳健了许多。她对家丁道:“你说,这都城这么大,人来人往,总有些奇人异士。若遇上能帮上忙的,是不是该多留心?”
家丁笑了笑:“小姐说的是。不过夫人叮嘱过,外头的事少管,咱们侯府自家的事还多着呢。”
裴渡微转头看向他,声音带着一丝试探:“自家的事?姨娘最近可还好?中秋那夜之后,她身子可曾不适?”
家丁犹豫了一下,低声道:“夫人那夜受了惊,回来后就说头疼,让人熬了安神汤。小姐您也知道,府里最近不太平,大家都小心翼翼的。”
裴渡微点头:“是啊,不太平。我吐血那事,让姨娘费心了。她解了我的禁足,还许我出府抓药,我心里感激得很。回去后,我要好好谢谢她。”
家丁道:“小姐有心就好。夫人最疼您了。”
裴渡微轻笑一声,却很快收起:“疼不疼,我心里有数。你跟着我这些日子,可看出什么不对?”
家丁摇头:“奴才不敢多言。只是小姐您现在能出府走动,大家都松了口气。以前荒院那地方,太阴冷了。”
裴渡微脚步慢下来,目光扫过街边商铺:“阴冷是其次,关键是不能一直关着。今日出来,我才知道外面空气多好。等我身子再好些,想多出来几次,你可愿陪着?”
家丁忙道:“小姐吩咐,奴才自当跟随。只是夫人那边……”
裴渡微打断他:“夫人那边,我会去说。你只管安心办事。若有事,我自会护着你。”
两人边走边说,家丁渐渐放松:“小姐待人好,奴才记着呢。那疯道士说的话,您别放在心上。江湖骗子多的是。”
裴渡微手指轻触贴身处的铜钱,声音平静:“我自有分寸。有些话,听听也无妨。先生,你可听过莫问归这个名字?”
家丁想了想:“没听过。都城算命的多了去了,哪记得住。”
裴渡微不再追问,继续前行。她在脑海中反复回想刚才的对话,那句“看不清自己真正的来路与归途”像一根刺,扎得她心底隐隐震颤。可眼下不是细想的时候,她必须先回府稳住局面。
马车已在街口等着,裴渡微上车前,对家丁道:“今日的事,你回去别多嘴。只说药抓好了,我身子稍好些。”
家丁应道:“小姐放心,奴才知道轻重。”
车轮再次滚动,裴渡微靠在车壁,掌心仍残留铜钱的温热。她深知此物必有蹊跷,虽心中疑云密布,但眼下身处闹市不宜久留。她只能将这枚神秘的信物贴身收好,敛去眼底的震惊,继续若无其事地朝侯府方向而去,却不知命运的齿轮已在此刻悄然转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