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声在耳边呼啸,下坠带来的失重感,让季明月的心脏仿佛要从喉咙里跳出来。
她闭着眼睛,等待着那意料之中的、骨骼碎裂的剧痛。她甚至已经做好了准备,如果沈无妄没有接住她,那她便会在落地的前一刻,用尽最后的力气,将那根银簪刺入自己的心脏。
她宁可以一个完整的魂魄,去和这满院的鬼物纠缠,也绝不愿变成一滩任人践踏的肉泥。
然而,那想象中的剧痛,并未到来。
预想中与冰冷青石板的亲密接触,变成了一个极度冰冷、却又坚硬如铁的怀抱。
一股熟悉的、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冷檀香的气息,将她瞬间包裹。
季明月缓缓睁开眼。
映入眼帘的,是沈无妄那张俊美到极致,此刻却因为暴怒而显得有些扭曲的脸庞。他不知何时已经瞬移到了她的身下,伸出双臂,稳稳地、也是紧紧地接住了她。
他抱着她,两人之间的距离近到几乎没有缝隙。
沈无妄缓缓低下头,那双如同燃烧着地狱业火的血红色眼眸,没有看她那张苍白如纸的脸,也没有看她那因为剧痛而布满冷汗的额头。
他的目光,如同两把淬了剧毒的尖刀,死死地、一寸不落地,钉在了季明月那白皙脆弱的脖颈上。
在那里,一道触目惊心的、几乎覆盖了整个脖颈的黑青色掐痕,是如此的醒目,如此的刺眼。
那是另一只“东西”,留下的印记。
周围的空气,在这一刻,彻底凝固了。
时间仿佛被按下了暂停。
紧接着,一股几乎要将这方天地都彻底撕裂的、纯粹到极致的黑色杀气,从沈无妄的体内,轰然爆发!
“谁……给你们的胆子?”
他的声音很低,很沉,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一种冰冷的、不容置喙的审判意味。
那只刚刚被季明月掰断了一根“手指”的巨大缝合鬼手,似乎从沈无妄身上感受到了那股足以将它碾碎成渣的致命威胁。它发出一声恐惧的嘶吼,那张长在掌心的巨口猛地张开,喷出一股浓郁的黑色尸气,转身便要缩回地下的洞口逃跑。
“本座让你走了么?”
沈无-妄甚至没有放下怀中的季明月。
他单手抱着她,另一只手依旧稳稳地托着她的背,让她能以一个相对舒服的姿势靠在自己怀里。而他的身形,却如同一道根本无法被肉眼捕捉的黑色鬼魅,瞬间便已出现在那只企图逃跑的缝合鬼手面前。
他没有动用任何华丽的术法,也没有念动任何玄奥的咒语。
他只是伸出了自己那只骨节分明、修长完美的手。
然后,在季明月那因为震惊而微微睁大的眼中,他用那只手,直接、粗暴地,插进了那只由无数尸骸组成的、坚韧无比的巨大鬼手之中!
他猛地一撕!
那只在季明月看来坚不可摧的缝合鬼手,竟如同最脆弱的朽木一般,被他硬生生地、从中间撕成了两半!
黑色的、腥臭的浆液混合着无数腐烂的碎肉与断骨,喷洒满墙,发出一阵令人作呕的声响。
那只缝合鬼手连一声完整的惨叫都没能发出,便在极致的痛苦中,化作了一滩蠕动的烂泥。
而这,仅仅只是一个开始。
沈无妄抱着季明月,如同闲庭信步般,穿梭在那些因为恐惧而彻底僵住的群鬼之中。
他一脚踩下,一只刚刚从地下爬出的、长着绿毛的恶灵头骨,便如同脆弱的蛋壳般,应声碎裂。
他随手一挥,几只被缚在柱子上的吊死鬼,便如同被无形的巨力抽中,瞬间化作了飞灰。
这已经不是战斗,而是一场最原始、最纯粹、最不讲道理的物理屠杀。
沈无妄用最直接、最暴力的方式,向这宅邸里所有的“东西”,宣告着他的主权。
他的东西,只有他能欺负。
他的猎物,只有他能享用。
任何敢于染指的,下场,只有一个——形神俱灭。
不到半盏茶的时间。
那原本鬼哭狼嚎、阴气冲天的卧房与后堂,便恢复了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看得见的、看不见的邪祟,无论是墙壁里的人脸,还是地下的鬼手,亦或是那所谓的、沉睡了三百年的“无差别杀戮机制”,都被他用这种绝对的暴力,强行抹除。
满院的邪祟,连一丝灰烬都没能剩下。
沈无妄抱着怀里那个早已因为失血、脱力、以及精神高度紧绷后骤然放松而痛晕过去的季明月,缓步走回了那间如今已经安静得有些过分的主屋。
他抬起脚,轻轻一勾,那扇早已破败不堪的房门,便自动合拢,将外界的一切都隔绝在外。
他走到床边,这一次,他的动作不再是粗暴地抛甩,而是带着一种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小心翼翼,将她轻轻地、平放在了柔软的床榻之上。
房间里很安静,只能听到季明月那微弱却顽强的、一起一伏的呼吸声。
沈无妄站在床边,静静地看着她。
看着她那张惨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的脸,看着她那紧紧皱起的眉头,看着她那即便在昏迷中,也依旧死死抓着自己胸前衣襟的、苍白的手指。
沈无妄的手,缓缓抬起,悬停在了半空,似乎是想为她拂去脸颊上的血污,却又在即将触碰到她皮肤的时候,猛地停住。
这个活了三百年,视万物为蝼蚁,视情感为无物的阴神,那双刚刚还燃烧着地狱业火的血红色眼眸里,第一次,泛起了一种名为“恐慌”的、陌生的情绪波动。
他怕……
他怕这只刚刚还在他面前张牙舞爪、用性命与他豪赌的“小东西”,就这么睡过去,再也醒不过来。
他缓缓地、僵硬地俯下身,将那颗三百年来从未有过温度、也从未有过跳动的头颅,轻轻地、试探性地,贴在了季明月那微弱起伏的胸口之上。
然后,他闭上了眼睛,倾听着。
那脆弱的、却充满了生命力的、属于人类的心跳声,一下,一下,又一下。
如同这死寂绝望的阴宅深处,敲响的第一声、也是唯一一声,春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