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断刃刺心

“嗯？”
祭坛之上，正在疯狂拉扯着黑色锁链，享受着胜利果实的无面巫，动作猛地一滞。它那由万千张面孔组成的丑陋身躯上，无数张嘴巴同时停止了嘲笑，流露出一丝难以理解的困惑与不安。

“怎么回事？这个小子的生命之火，明明已经快要熄灭了，如风中残烛……”一个沙哑的声音从肉瘤中传出。

“为什么……为什么他的战意，非但没有随着生命力的流逝而减弱，反而变得比之前任何时候都更加纯粹，更加炽烈？！”另一个尖锐的声音紧接着响起，充满了惊疑。

“这股意志……不属于神明，也不属于妖魔，这……这是什么？！”

无面巫无法理解。它吞噬了百代傩师的命格，自以为早已洞悉了人类灵魂的全部奥秘——恐惧、贪婪、绝望。可眼前这个年轻人灵魂深处重新燃起的东西，却超出了它所有的认知范畴。那是一种它从未见过，也永远无法理解的，属于“人”的火焰。

“装神弄鬼！垂死挣扎！”无面巫最终将这股不安归结为猎物最后的反扑，它发出一声愤怒的咆哮，加大了挣脱的力量。
“咔嚓！咔嚓！”

夏清清用生命布下的锁阴绝阵，在它绝对的力量面前，开始发出更加密集的碎裂声，眼看就要彻底崩断。

“我不管你有什么阴谋诡计，今天，你都必死无疑！你的灵魂，你的意志，你的所有一切，都将成为我的一部分！”

然而，就在它即将挣脱束缚，给予慕枫扬最后致命一击的瞬间。
废墟之中，那个被它视为囊中之物的年轻人，动了。
“啊——！！！”

慕枫扬发出一声撕裂灵魂的不甘怒吼，那吼声不再是为了发泄痛苦，而是为了宣泄那股即将喷薄而出的、不屈的战意！他用那双沾满了同伴鲜血与刺骨泥污的双手，在那片冰冷的白骨碎屑中，疯狂地摸索着。

他看不见，但他那属于木雕匠人的、早已与工具融为一体的本能，却在指引着他，召唤着他。
“在哪里……我的刀……我的伙伴……在哪里……”他喃喃自语，锋利的骨刺划破了他的指尖，割裂了他的掌心，鲜血淋漓，他却毫不在意，只是固执地、疯狂地寻找着。

终于，他的指尖，触碰到了一截冰冷、熟悉、带着断裂豁口的金属。

是它！是那把陪伴了他半生，饮过无数邪祟之血，也承载了他所有技艺与荣耀的……生锈刻刀！尽管它已经断成了两截，尽管它已经失去了所有的神光，但当慕枫扬重新将它握在手中的那一刻，一股血脉相连、人刀合一的熟悉感觉，瞬间传遍全身。

“老伙计，”他用尽全身的力气，将那半截断刃紧紧攥在掌心，喃喃低语，“对不起，让你受委屈了。不过现在……我们……再战最后一次！”

他深吸一口气，用尽全身的力气，强行撑起了那具早已支离破碎的身体。
“你……你还想做什么？！”无面巫看着那个摇摇欲坠、仿佛随时都会散架的身影，心中那股不安的感觉愈发强烈。

慕枫扬没有回答它，只是缓缓地抬起头，“看”向它的方向，那张被诅咒与血污覆盖的脸上，竟露出一个灿烂、决绝、甚至带着一丝疯狂的笑容。“我说了，要让你见识见识，什么是真正的神。”

他说着，竟做出了一个让无面巫、让远处所有人都感到亡魂皆冒的动作！
他没有任何犹豫，直接反转手腕，将手中那半截锋利无比的断刃，对准了自己的心口，狠狠地……刺了进去！

“噗嗤——！！！！！”
利刃入肉，鲜血飞溅！那不是普通的血，而是他生命本源最核心的心头热血！
“先生！”
“枫扬！”

夏清清和周墩子同时发出了撕心裂肺的尖叫！他们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那个男人，竟然在用这种惨烈的方式，燃烧自己最后的生命！

“他……他疯了吗？！他这是在自杀！”无面巫也彻底愣住了。

然而，慕枫扬的脸上，却没有丝毫自杀的绝望，只有一种近乎神圣的庄严与决绝。

“我慕家之血，可祭神，可斩鬼，可逆天，可改命！”他感受着生命力随着鲜血疯狂流逝，眼中却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光亮，“今日，我便以我这颗不屈的凡心，以我这腔滚烫的热血，来为我这最后一尊神明……开光！”

他猛地拔出刻刀，温热的心头血顺着胸口的血槽疯狂涌出，瞬间将他整个胸膛染得通红！
他伸出另一只手，从怀中摸出了那块通体漆黑、仿佛能吞噬一切光线的无相木，将其死死地抵在自己不断流血的胸口之上！

“滋啦——！”

滚烫的鲜血，浇灌在冰冷的无相木上，竟发出了如同烧红烙铁浸入冰水般的刺耳声响，升腾起阵阵血色的蒸汽！

“来吧！”慕枫扬发出一声怒吼，他将那把沾满了自己心头热血的断刃，再次举起！疯狂的雕刻，在这片死寂的白骨大地上，再次展开！

但这一次，他没有去祈求任何传说中的漫天神佛，也没有念诵任何古老晦涩的请神咒语。他完全摒弃了鬼面傩一脉流传下来的所有规矩与束缚，全凭着心中那股宁死不屈的滔天意气，在漆黑的无相木上，疯狂地落下刻刀！

“唰！唰！唰！唰！唰！”木屑伴随着血珠，一同飞溅！

他将自己这一生的颠沛流离，将自己对爷爷的无尽思念，将自己对同伴的守护之情，将自己对这操蛋命运的滔天愤怒……所有的一切，都倾注在了这最后一刀一划之中！

短短不过几息之间，那块漆黑的无相木上，呈现出来的，不再是任何青面獠牙的神怪，也不再是任何威严肃穆的神佛。那上面雕刻着的，赫然是他自己！是他慕枫扬自己那张饱经风霜、棱角分明、眼神中充满了不屈与坚毅的……凡人容貌！

“咚！”当最后一刀落下，慕枫扬的动作，戛然而止。他手中的断刃，也终于耗尽了最后一丝灵性，“咔嚓”一声，彻底碎裂成了漫天铁屑。

而那面雕刻着他自己容貌的木雕，在吸收了他最后的心头血后，竟散发出一种前所未有的、温润而厚重的光华。那光华不刺眼，不霸道，却仿佛蕴含着整片大地的力量，充满了最纯粹、最坚韧的……人间烟火气。

“这就是……我的神。”慕枫扬伸出颤抖的双手，将这面独一-无二的、属于他自己的傩面具，缓缓捧起。他抬起头，那张血肉模糊的脸上，露出了一个释然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