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成,你到底在发什么疯!”蛮二锤双眼死死盯着桌面上那锭沾满脑浆和黑血的银元,急得额头上的冷汗如同黄豆一般往下滚,连声音都在剧烈发抖,“你看看对面这个鬼东西!他连脑袋都没有了,脖子里面的黑血跟不要钱一样往外冒!这屋里的寒气已经逼得人骨头缝都在疼了!你知不知道这玩意儿身上带着多大的怨气?面对这具携带着滔天怨气的恐怖无头尸体,稍有不慎,他今夜就会化煞屠城,把咱们整个老城厢的活人全给杀个干干净净!你现在跟我说你要接他的生意,你要给他断因果?你这条命到底还要不要了!”
面对蛮二锤的声嘶力竭,黄天成并未显露出丝毫的怯懦与慌乱。他直挺挺地站在八仙桌旁,目光如炬地注视着那具向外喷涌黑血的无头躯体,骨子里的凛然正气在这一刻被彻底点燃。
“二锤,你把嘴闭严实,在旁边看清楚了。”黄天成语气异常平稳,没有一丝波澜,“说书人的规矩大过天,只要冤魂进了门,拍了买公道的问路钱,这桩因果我就算拼了这条命也必须接下。这是咱们民间诡书说书人的底线,也是我黄家祖辈传下来的铁律。你站在柜台后面守好你的朱砂符箓,千万不要轻举妄动去激怒他,我去去就来。”
说罢,黄天成转过身,从容不迫地走向茶馆后方的内室。
内室昏暗,黄天成径直走到那个掉漆的红木老衣柜前,伸手拉开柜门。柜子最深处,整整齐齐地叠放着一件洗得微微泛白的青布长衫。这是他爷爷黄老半仙生前传给他的遗物,也是代表着说书人一脉最高传承的法衣。黄天成双手捧起这件青布长衫,将其郑重地披在自己单薄的身上。他的手指虽然因为手腕处血咒的疼痛而微微颤抖,但依然一丝不苟地将长衫上的每一粒盘扣仔细扣好。穿上这件法衣的那一刻,他整个人的气场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原本惨白虚弱的病态被一股浑然天成的威严所取代。
就在黄天成在内室更换长衫的片刻功夫,外面的大堂里突然异变陡生。
坐在椅子上的无头怨尸似乎失去了耐心,原本端正僵硬的身体开始剧烈抽搐。那平滑的断颈处,浓稠的黑血犹如喷泉一般疯狂向外翻涌,将面前的八仙桌染得漆黑一片。伴随着黑血的喷涌,一股足以冻结人灵魂的阴煞之气在茶馆内疯狂肆虐,四周的门窗在阴气的冲击下剧烈摇晃,墙壁上的阴霜瞬间增厚了整整一寸。
“天成!你快点出来!这鬼东西要压不住了!”蛮二锤举着手里的朱砂符箓,双腿死死扎着马步,朝着内室疯狂大吼,“他身上的怨气正在成倍往上翻!他这是要彻底化煞了!老子手里的朱砂连一点热气都散不出来了,再晚一步咱们兄弟俩今天都得给这没脑袋的玩意儿陪葬!”
蛮二锤的话音未落,内室的门帘被一把掀开。黄天成穿着那件传承的青布长衫,迈着稳健的步伐走了出来。他直接无视了茶馆内翻滚肆虐的阴冷气息,径直走向专供说书的木制法台。
黄天成站在桌案后深吸一口气,目光死死锁定那具躁动不安的无头怨尸。他猛地伸出右手,一把抓起桌案上那块布满焦痕的祖传雷击木醒木。他手腕猛然发力,将醒木高高举起,随后带着千钧之力,将其重重地砸在桌面上。
伴随着一声震彻阴阳的清脆炸响,醒木内蕴藏的至刚雷震之音瞬间席卷全场。这道声音中夹杂着百年枣木遭遇天雷时积攒的无上雷罡,化作一道肉眼不可见的刚猛气浪,直接撞散了茶馆内翻滚肆虐的阴冷气息。
墙壁上的阴霜在这雷震之音下瞬间消融,摇晃的门窗恢复了死寂。更令人震惊的是,那具原本正在疯狂抽搐、眼看就要化煞屠城的无头怨尸,在这声醒木的震慑下瞬间安静下来。它停止了喷涌黑血,重新将双手平放在膝盖上,僵硬地端坐在椅子上,摆出一副等待聆听说书的姿态。
稳住局势后,黄天成站在法台后方,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这具无头尸体,毫不犹豫地开启了说书人一脉的核心秘技。
“二锤,你听好了。”黄天成没有去看蛮二锤,而是盯着无头尸体,声音洪亮地在大堂内回荡,“白天那块西洋怀表被拿出来的时候,我就利用望气之术窥探到了上面残存的气息。再结合我爷爷黄老半仙留在笔记里的隐秘线索,今夜,我就要把这片天地间掩盖的真相彻底揭开。”
蛮二锤靠在柜台上,用力吞了一口唾沫,大声问道:“天成,这没脑袋的客官到底是个什么来历?你白天说他是被人谋财害命,难道跟刚才在外面叫唤的那个姓孙的王八蛋有关系?”
“你猜得没错。”黄天成以客观冷静的第三人称视角,声如洪钟地开始向这片天地揭开了过往的真相,“这位客官,你生前本是一位勤恳老实的客商。你常年在外奔波劳碌,风餐露宿,受尽了白眼和苦楚,从来没有做过半点伤天害理的事情。你所有的心思,就是为了多赚几块大洋,好回去让家里人过上安稳日子。”
黄天成的手指重重叩击在法台的桌面上,语气中带上了一丝悲悯:“前些日子,你好不容易攒够了一笔丰厚的钱财。你满心欢喜,归心似箭,因为你急着赶回乡下,去探望你那即将临盆的结发妻子。你身上带着辛苦赚来的金条现洋,还有一块为了充点门面特意买下的西洋怀表,满脑子都是回家抱孩子的喜悦。”
“真他娘的造孽啊!”蛮二锤在旁边听得红了眼眶,咬着牙痛骂出声,“这么本分顾家的一个大老爷们,为了老婆孩子拼死拼活在外面跑买卖,这帮丧尽天良的畜生怎么下得去这种毒手!天成,你接着说,他到底是怎么落到钱老抠和姓孙的那帮人手里的?”
黄天成眼神瞬间变得冷厉无比,声音也陡然提高:“就在这位客官途经咱们这座老城厢的时候,他为了兑换一些零碎的盘缠,去了一趟钱记当铺。也就是那一趟,他不幸被贪婪成性的当铺钱老板给盯上了。钱老板一眼就看出了这位客官身怀巨款,而且是个外乡人,毫无背景。”
“钱老板这个见钱眼开的老绝户!”蛮二锤愤怒地挥舞了一下拳头,“我就知道这老东西平时在街坊面前装善人,背地里全是男盗女娼的下作勾当!他一个开当铺的,自己没胆子杀人,肯定去找了那个穿狗皮的孙队长!”
“二锤,你这回算是彻底看透了人心。”黄天成冷冷地点头,继续对着无头怨尸讲述,“钱老板为了吞下这笔巨款,暗中联系了负责老城厢治安的巡防营孙队长。两人一拍即合,相互勾结。他们利用孙队长在城里的眼线,摸清了客商出城的路线。就在客商走到老城厢边缘一条偏僻的死胡同内时,孙队长带着几个心腹手下,直接堵住了客商的去路。他们对这位手无寸铁的客商痛下杀手,连反抗的机会都没有给他留,就残忍地将他打倒在地,谋夺了他身上所有的钱财,连那块西洋怀表都没有放过。”
蛮二锤听到这里,气得把手里的朱砂符箓狠狠砸在地上,破口大骂:“这帮披着人皮的恶鬼!抢了钱还不够,非要把人往死里整!那个姓孙的兵痞,今天老子没一刀捅死他,真是老天爷瞎了眼!那后来呢?人既然已经杀了,钱也抢了,他们为什么非要把这位客官的脑袋给砍下来?”
黄天成目光死死盯着无头尸体那平滑的断颈,语气中透着一股彻骨的寒意:“因为孙队长这个人心狠手辣,办事阴毒。他为了毁尸灭迹,防止客商的家人顺着线索找过来,更是为了防止客商的身份暴露引来上峰的追查,他选择了最残忍的手段。他丧心病狂地抽出了腰间的佩刀,在一片黑暗的死胡同里,活生生、残忍地斩下了客商的头颅。他把那颗头颅单独处理掉,毁去了容貌,随后将这具残破的尸体趁着夜色随意丢弃在城外的乱葬岗中。”
黄天成深吸了一口气,将那本无字诡书向前推了一寸,做出了最终的定论:“正因为孙队长这丧心病狂的举动,致使客商死无全尸,魂魄不全。按照阴阳两界的规矩,身首异处者,无法进入轮回投胎。客商带着对妻儿的无尽牵挂,以及对谋财害命者的滔天恨意,最终只能化作这具无头怨尸,在冰冷的雨夜中痛苦游荡,苦苦寻找复仇的契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