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天成站在废弃土墙后方,死死盯着前方翻滚沸腾的江面。假道士赵天师已经被黑色触手拖入漩涡,浑浊的江水没过了他的头顶,只剩一串串气泡在水面上炸裂。
蛮二锤狠狠吐了口唾沫:“这贪财的骗子算交代了。天成,咱们是不是该趁水底下的脏东西正在分食他,赶紧绕路进镇子?”
黄天成却没有挪动脚步,右手迅速探入长衫内侧,一把攥住了雷击木醒木。
“不能走,这假道士现在还不能死在江里。”他的语气急促而严厉,“这江底的阵法叫阴龙倒吸水,是个绝户凶局。它之所以现在只能在水面上兴风作浪,是因为还没吞噬掉活人魂魄。赵天师虽然是个骗子,但他是气血充足的大活人。如果水底的阴物当着我们的面将他的血肉和生魂消化掉,这片江域的阴阳平衡就会在瞬间被打破!一旦水底的煞气得到活人阳气的滋养,今晚这镇子上的渔网和黑狗血就再也挡不住它们了。无论这假道士多么十恶不赦,为了大局,我现在必须出手!”
说罢,他深吸一口气,正欲扣动醒木。
然而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黄天成敏锐地察觉到一股纯正的罡气正从后方的街道处极速逼近。
“二锤,让开!”他低喝一声,迅速收起醒木。
话音刚落,一名身穿利落素色劲装、长发高高束起的年轻女子如同鬼魅般从逃窜的人群后方凌空跃出。她的身法轻灵,脚尖在江边青石上轻轻一点,整个人便朝翻滚沸腾的江面飞掠而去。
面对江面上那股足以让常人胆寒的阴河煞气,这名年轻女子没有显露出丝毫退缩。她在半空中右手探向腰间,手腕凌厉翻转,一把造型古朴的金钱剑赫然出鞘。
这名突然杀出的年轻女子,正是隐世风水世家的嫡系传人叶知秋。
黄天成的目光瞬间被她手中那把金钱剑吸引。那绝不是普通道观里的工艺品,而是由一百零八枚开元通宝用朱砂红线编织而成的无上法器。
只见叶知秋在半空中将体内罡气注入剑身,原本暗淡的铜钱瞬间爆发出耀眼的暗金色光芒,在这阴霾笼罩的死寂水乡中如同一轮初升的烈日。
“妖孽,休得猖狂!”
她双手握剑对准下方水面凌空劈出,一道纯阳剑气脱刃而出,撕裂了江面上空的腥臭阴霾。剑气如切豆腐般斩入江水,摧枯拉朽般斩断了缠绕在赵天师腿上的水草触手。
断裂的触手在纯阳金光的灼烧下疯狂扭动,发出刺耳的嘶鸣,随即化为一滩滩黑水,仓皇退回江心。
赵天师那具喝饱了泥水的躯体终于浮出了水面。
叶知秋借着挥剑的反冲之力稳稳落地,左手闪电般探出,一把抓住赵天师的后衣领,将他从死亡边缘硬生生拽回了岸上。
赵天师像死狗一样被扔在泥地里,剧烈咳嗽,大口往外吐着带有水草的黑水,整个人抖得说不出话。
蛮二锤看得目瞪口呆,用胳膊肘撞了撞黄天成:“老天爷,这哪来的凶悍丫头?这身手,这胆量,比老城厢里那些练家子还要猛十倍!她手里拿的那把铜钱串子居然还会发光?”
黄天成从土墙后方站直身子,整理了一下衣摆,目光带着一丝赞赏地看着远处的叶知秋:“不仅是身手了得,这位姑娘手里拿的可是真正的斩邪重宝。一百零八枚开元通宝,取的是天罡地煞的极阳之数。当今这个玄术没落的乱世,还能拿出这种底蕴的法器,如果我黄某人没有看走眼,姑娘必定是隐世风水世家叶家的传人——叶知秋姑娘了。”
叶知秋转过身来,金钱剑斜指地面,暗金色光芒尚未散去,眼神警惕地锁定在两人身上。
“你们是什么人?”她的声音清冷如冰,“这水乡里的百姓早就被江底的阴物吓破了胆,刚才连那个花钱雇人的王乡绅都跑得没影了。你们两个外乡人,居然有胆子躲在这里冷眼旁观,还能一口叫破我叶家的身份和金钱剑的来历?”
蛮二锤大大咧咧地从土墙后面跨了出来:“大妹子,你别拿那把铜钱剑指着我们,咱们可不是水底下那些脏东西!这是我兄弟黄天成,老城厢的民间说书人!老子叫蛮二锤,正儿八经的扎纸匠传人!咱们兄弟俩大老远跑到这穷山恶水来,就是为了找那个在江底下布置绝户凶局的老王八蛋算账的!”
叶知秋微微眯起眼睛,目光在两人身上来回扫视。她看了看蛮二锤,眼神中闪过一丝诧异:“天生阴阳绝缘体?难怪你能在这阴气冲天的地方站得这么稳。”
随后,她将目光重点放在黄天成身上,语气更加凌厉:“你既然自称是懂行的民间说书人,刚才为什么不出手?你难道看不出这江水里的阴龙倒吸水阵法已经快要压制不住了?如果让江底的怨魂当着你的面吃掉这个活人,整个水乡今晚就会沦为鬼域。你既然懂得这其中的利害关系,为何还要袖手旁观?”
黄天成从容地向前走了两步,目光清澈地迎上她的视线:“叶姑娘误会了。我刚才之所以迟迟没有动手,是在观察江水深处的暗流走向,寻找这阵法最薄弱的阵眼所在。这个满口胡言的假道士用劣质的黑狗血和假符咒去侮辱江底的亡魂,本就是他咎由自取。但在他即将被彻底吞噬的前一刻,我已经握住了法器准备救人。只是叶姑娘的罡气来得太快,剑法太过凌厉,赶在我之前便斩断了因果。黄某人在此,还要多谢姑娘出手相助,替这水乡免去了一场大劫。”
这时,趴在泥地里的赵天师终于缓过了一口气。他连滚带爬地爬到叶知秋脚边,抱住她的靴子放声大哭:“女侠!活神仙啊!多谢女侠救命之恩!我再也不敢了!我就是个跑江湖混口饭吃的骗子,我哪里知道这江水底下真的有这么恐怖的怪物啊!求女侠大发慈悲,把我送回城里去吧,我把王乡绅给我的银票全都孝敬给您!”
叶知秋眉头紧皱,眼神中闪过一丝厌恶。她猛地抬起右腿,将赵天师一脚踹翻在泥地里。
“你给我把嘴闭上!”她厉声呵斥,“你这种为了几块大洋就敢拿全镇百姓性命当儿戏的江湖败类,死不足惜!你以为你刚才倒下去的只是一桶黑狗血?这江底下沉着的,是成百上千被活活淹死的红衣新娘!她们的怨气在这绝户凶局里被熬炼了数月,你用秽物去浇灌她们的怨恨,等于彻底扯断了压制她们的最后一道枷锁。今晚,水底下的东西就会全部上岸。你现在就算想跑,也走不出这座镇子了!”
赵天师被这番话吓得面无人色,再次瘫软在地,绝望地捂住脸嚎啕大哭。
蛮二锤在一旁冷笑:“活该!你这叫自作孽不可活。大妹子说得对,你现在就是长了翅膀也飞不出这片绝命地了。”
黄天成走到叶知秋身边,看着地上烂泥一般的赵天师,又转头看向她,语气郑重:“叶姑娘,既然你们叶家的罗盘也指引你来到了这处大凶之地,说明我们有着共同的目的。这布下阵法的幕后黑手张九阴,与我黄家有着不共戴天的血海深仇。这镇子里的烂摊子,光靠你一个人一把剑,恐怕独木难支。不如我们联手,将这江底的绝户凶局彻底破开,你看如何?”
叶知秋没有立刻回答。她将手里提着的赵天师扔在一旁,转过身去,眼神冷冽地注视着重新归于平静却暗流涌动的江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