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 烟雨重逢

时光的车轮悄然碾过一载春秋。民国时期的局势依旧在军阀的混战与硝烟中动荡不安，但是十万大山深处那座曾经令人闻风丧胆的活人禁区旧址上，如今已经长满了及膝的翠绿野草。昔日遮天蔽日的灰败阴霾与刺骨阴寒一扫而空，大自然用勃勃生机抚平了这里的百年创伤。那些盘踞在深山里的罪恶，早就被时间掩埋得干干净净。
而在繁华喧嚣的老城厢街市上，天生体质特殊的扎纸匠汉子蛮二锤，凭借着在死局中磨砺出的顶尖手艺，开办了一家规模颇大的扎纸铺。他扎出的纸人灵动逼真，并且大有镇宅辟邪之效，深受达官贵人与平民百姓的青睐。铺子里的生意兴隆，这位曾经颠沛流离的粗犷汉子，终于在这乱世中过上了安稳富足的好日子。
这一天上午，蛮二锤穿着一身崭新的绸缎马褂，大摇大摆地走进老茶馆。
“天成，你成天守着这个破茶馆，连个端茶倒水的伙计都不肯雇，真打算在这清水衙门里耗一辈子？”蛮二锤一进门就扯着粗犷的嗓门大声说话，大步流星地走到八仙桌旁坐下，抓起桌上的紫砂壶给自己倒了一大杯凉茶，一口气灌了下去，接着抱怨，“你看看外面那条街，哪家买卖不是热热闹闹的。就你这里，一天到晚见不到几个活人进门，我看你这掌柜当得都快发霉了。”
黄天成穿着一身干净的青布长衫，正悠闲地用棉布擦拭着柜台。他听到蛮二锤的抱怨，露出一抹淡然的笑容，放下手里的棉布走了过来。
“你以为谁都跟你蛮大老板一样，天天算账算到手发软？我这茶馆卖的是个清净，喝的是个缘分。那些军阀太太、富商老爷天天去你的铺子门前排队，求你给他们扎个镇宅的纸人保平安。你这钱赚得是安稳富足了，可别忘了咱们这手艺的本分。”黄天成坐在长凳上，语气轻松地打趣道，“再说了，我这茶馆清净，还不是因为你在我这大门上挂了两个新糊的镇阴灯笼，寻常人看一眼都觉得瘆得慌，谁还敢进来喝茶。”
蛮二锤一听这话，用力一拍大腿，满脸骄傲地反驳：“你少拿话来挤兑老子！老子那是凭真本事吃饭！自从去年咱们从十万大山那个十死无生的绝地里爬出来，老子这门扎纸手艺算是彻底开窍了。张九阴那老王八蛋虽然不是个东西，但他那套把戏倒是让老子看明白了不少门道。老子现在扎出来的纸人，只要点上童子眉心血，普通的游魂野鬼隔着两条街都不敢靠近。老子给你挂灯笼那是为了你好，免得那些不长眼的孤魂野鬼大半夜来打扰你睡觉。老子现在不仅生意好，这老城厢上上下下谁不喊我一声蛮爷？”
黄天成笑着点头，眼神里透着真诚的欣慰：“你说得对，这乱世里能凭手艺安安稳稳地吃口饱饭，已经是天大的福分了。你现在生意兴隆，过上了好日子，我这心里也替你高兴。总比咱们以前天天把脑袋拴在裤腰带上，跟那些老怪物拼命要强得多。”
蛮二锤凑近了一些，压低声音问道：“天成，说句掏心窝子的话，你手腕上那道催命的血咒解了以后，这整整一年的时间，你就再也没碰过那本无字诡书？你那一身通天的说书人言灵本事，就这么放着落灰，你不觉得可惜吗？”
“有什么可惜的？”黄天成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目光平静地看向柜台下方那个隐秘的暗格，“那本诡书我已经彻底封存起来了。这天下太平的时候，不需要说书人去断阴阳生死。张九阴那种祸害百年难遇，既然已经被天道业火烧成了灰烬，我也算是对得起列祖列宗了。现在我就是一个普通的茶馆掌柜，守着这份安宁，每天喝茶看报，这日子比什么都强。倒是你，今天怎么有空跑我这儿来躲清闲？铺子里的活儿都交给学徒去干了？”
蛮二锤摆了摆手，脸上带着一丝掩饰不住的期待，大声回答：“活儿哪有干完的时候。我是来给你透个信的。刚才我在城南的码头进竹篾料子，你猜我看见谁了？我看见大妹子了！叶姑娘回来了！我看她雇了辆黄包车，直接奔着咱们老城厢的街市过来了，这会儿估计马上就要走到你这茶馆门口了。”
黄天成听到这个消息，握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目光立刻转向大门外。
这是一个烟雨蒙蒙的清晨，外面的连阴雨淅淅沥沥地冲刷着街道，青石板路被雨水洗刷得光可鉴人。
伴随着清脆的门轴转动声，老茶馆那扇厚重的木门被人在外面轻轻推开。
一身素雅月白色旗袍的叶知秋迈着轻盈的步伐跨过门槛。一年未见，她眉眼间褪去了曾经作为隐世风水传人、时刻面对生死危机的那份紧绷与凌厉，多了一丝岁月沉淀后的温婉与从容。她优雅地收起手中滴水的油纸伞，将它靠在门边的墙角，随后径直走到八仙桌前。
蛮二锤立刻站起身，激动地搓着手打招呼：“大妹子！你这一走就是一年多，可把我和天成给念叨坏了！你这身体调理得怎么样了？当初你吐了那么多血，折了十年的阳寿，老子做梦都怕你留下什么病根！”
叶知秋看着蛮二锤，脸上绽放出明媚的笑容，语气温和地回应：“蛮兄弟，劳你惦记了。回南方老家修养了这一年，家里的长辈用了不少珍贵的药材替我固本培元，再加上当初天道业火的庇护，我这身子早就恢复如初了。倒是你，我在南边都听说老城厢出了一位手艺通神的扎纸大师，今天一看你这满面红光的样子，就知道你这日子过得是有滋有味。”
蛮二锤被夸得有些不好意思，摸着后脑勺憨厚地接话：“那都是街坊们抬举。大妹子你既然大老远回来了，今天中午咱们得去城东头那家最大的酒楼好好吃一顿！老子做东，给你接风洗尘！”
叶知秋微笑着点点头，随后将目光转向一直坐在长凳上静静看着她的黄天成。
两人目光交汇，一切过命的交情与默契尽在不言中。
黄天成站起身，主动拉开一把长凳，做了个请的手势：“叶姑娘，一路舟车劳顿辛苦了。先坐下喝杯热茶暖暖身子吧。这一年南方战乱不断，你能平安回来，这茶馆也算是蓬荜生辉了。只是不知道你这次重返老城厢，是打算长住，还是另有安排？”
叶知秋没有立刻落座，而是伸手探入月白色旗袍的口袋。她从中拿出一枚崭新的、散发着温润光泽的风水铜钱，手腕翻转，将这枚铜钱重重地拍在八仙桌的桌面上。
叶知秋看着黄天成，明眸善睐，语气中带着一丝狡黠与挑战：“黄掌柜，这杯接风茶我自然是要喝的。但我今天来推开这扇门，可不是单纯为了找你们叙旧的。南方某地新出了一处十分棘手的凶宅。那宅子阴气冲天，每到半夜都有红衣女人唱戏的声音传出来，当地的风水师去了好几拨，全都铩羽而归。我勘探过那里的风水地脉，那下面压着的东西不简单，凭我一个人的奇门阵法恐怕拿不下来。”
叶知秋稍作停顿，继续说道：“我知道黄掌柜现在已经洗净铅华，将那本无字诡书封存在暗格里，过上了普通人的清净日子。但是那凶宅里的因果纠缠不清，我思来想去，这普天之下能理清这笔烂账的，只有你们黄家的手段。不知黄掌柜和蛮爷，有没有兴趣陪我走一趟南边？”
蛮二锤一听这话，原本慵懒的神态瞬间一扫而空，两眼直冒精光，大声插话：“凶宅？连大妹子你都觉得难办的凶宅，那肯定是个能让人施展拳脚的大买卖！天成，你听见没有？这可是大妹子亲自上门发出的全新邀请！咱们总不能看着她一个人去南边冒险吧！老子那把杀猪刀在铺子里都快生锈了，每天光给那些富贵人家扎纸人无聊得很，正愁没地方活动筋骨呢！”
黄天成低头看了看那枚静静躺在桌面上的风水铜钱，又抬起头，看了看眼前这位默契至极、言语间充满期待的女子，又看了一眼旁边摩拳擦掌、满脸兴奋的死党兄弟。
他原本以为自己能够彻底将过往的惊心动魄封存在这间老茶馆里，平平淡淡地度过余生。但当这枚象征着风水求助的铜钱拍在桌面上时，那股深深刻在骨髓里的说书人血液，似乎又开始隐隐沸腾起来。遇到无妄之灾，平息天地冤屈，这本就是说书人一脉刻在骨子里的本能。
黄天成不由自主地勾起一抹释然的微笑。他伸出手，将那枚风水铜钱稳稳地握在掌心，语气中透着一股属于民间高人的洒脱与豪迈：“叶姑娘既然大老远把问路钱拍在了我的八仙桌上，咱们这过命的交情，我黄某人怎么好意思推辞。看来这普通茶馆掌柜的清闲日子，今天是过到头了。二锤，回去收拾收拾你的扎纸家伙什。叶姑娘，坐下喝茶，顺便跟我好好讲讲，南方那处凶宅里，到底藏着什么见不得光的因果怪谈。”
叶知秋欣然落座，端起热气腾腾的茶杯。全书便在这老茶馆内袅袅升起的清甜茶香，以及三人充满希望的相视一笑中，伴随着民间依然口口相传的诡异传说，落下了最为完美的帷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