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仵作与捕快

裴文渊站在河岸高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他盯着司益丰，声音压得低沉：“司益丰，你当众顶撞本官，是觉得本官的断案有错？”
司益丰依旧面无表情，站在淤泥里，鞋子陷得更深了些。他没有退让，只是重复道：“大人，她不是溺死的。”
裴文渊手指微微发抖，手帕捏得死紧：“好，好个司益丰！本官今日算是见识了，你这是存心要让本官在魏宗明府上丢人现眼！”
严铁山见状，立刻拔出腰间佩刀，刀锋直指司益丰的鼻子，破口大骂：“司益丰！你他娘的胆子有多大？裴大人亲自验过，你还敢说不是溺死？今天你要是找不出致命伤，本官就以大不敬和延误公职的罪名，当场把你杖责了，再革除你的仵作差事！”
司益丰抬头看了他一眼，声音平静：“捕头，刀收起来。尸体摆在这里，我说的都是事实。”
严铁山冷笑一声，刀锋往前又逼近几分：“事实？什么事实？你刚才说口鼻干净、肚子不鼓，那就必须立刻找出她到底是怎么死的！要是找不出证据，你今天别想走出这个河滩！”
裴文渊站在一旁，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却没有阻止严铁山，只是冷冷看着司益丰。
司益丰没有看刀，也没有看裴文渊，转过头，对站在外围的霍青峰开口：“霍捕快，你去城里跑一趟。”
霍青峰愣了一下，往前走了一步：“司仵作，您说。”
司益丰指了指尸体，又指了指河岸：“去城内找一家纸伞铺，买一把涂满红油的特制纸伞。伞面必须完好，不能有破洞，而且要透光，能透得过阳光。买完伞，再去药铺或者饭铺，熬一盆滚烫的热水，里面放盐梅和葱白，必须保持滚烫，不能凉了。你记清楚没有？”
霍青峰点头：“记住了。红油纸伞要透光，盐梅水要滚烫。”
严铁山立刻瞪过去：“霍青峰，你别听他胡说！裴大人都说要抬回去了，你还跑什么？”
霍青峰看了严铁山一眼，没有说话，转身就往城里跑。
裴文渊深吸一口气，声音带着怒意：“司益丰，你这是要干什么？”
司益丰蹲下身，又按了按苏婉娘的腹部，声音不大：“大人，既然捕头说要找致命伤，那我就找。红油纸伞是用来透光的，能看出皮肤下有没有淤血。盐梅葱白热水能把死者皮肤泡软，方便检查有没有细微的勒痕或者针眼。”
严铁山刀还举着，冷笑道：“司益丰，你少在这儿装模作样！霍青峰要是拿不来东西，或者东西不对，你今天就等着挨杖！”
司益丰站起身，拍掉手上的泥：“捕头，你放心，我要的东西他一定能拿来。”
裴文渊站在原地，看着司益丰，又看了看严铁山，脸色越来越沉。他转头对严铁山说：“严捕头，你先把刀收了。司益丰要是真能找出证据，本官也不计较他刚才的话。”
严铁山不甘心地把刀收回去，却还是瞪着司益丰：“裴大人，您别信他。他就是想多事，拖延时间。”
司益丰没有理他，走到河岸边的一处草丛前，弯腰看了看地上的痕迹。
霍青峰出身猎户，平时在山林里追猎物，眼睛最毒。刚才司益丰查验尸体的时候，他已经在草丛后方发现了一道被人为掩盖过的拖拽痕迹。杂草全都倒向一个方向，泥土也被重物压得实实的，绝不是苏婉娘自己走出来的脚印。
霍青峰当时就觉得不对劲，裴大人断的失足落水根本说不通。可他刚进县衙不久，不知道该不该开口。
现在看到司益丰宁可得罪知县也要查真相，他心里那股敬意越来越重。
他没再犹豫，脚下加快了速度，一路小跑进了城。
城里的纸伞铺老板听他要红油纸伞，还特意强调要透光，愣了一下：“捕快，您这是要做什么？”
霍青峰只说：“衙门要的，快点。”
老板赶紧从后院拿出一把新的红油纸伞，伞面光滑，阳光照上去果然能透过去。霍青峰付了钱，夹着伞又跑到药铺，让伙计熬了一大盆盐梅葱白水，用炭火一直烧着，保持滚烫。
水一烧开，他就端着盆，另一只手撑着伞，往护城河边赶。
严铁山在河滩上走来走去，刀已经插回鞘里，却还是骂骂咧咧：“司益丰，你今天要是翻不出花来，看我怎么收拾你！”
司益丰站在尸体旁边，静静等着。
裴文渊把手帕收起来，站在一旁，脸色依旧不好看，却没有再催着抬走。
过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霍青峰端着盆，撑着伞，从城门方向跑回来。盆里的水还在冒热气，红油纸伞的伞面在阳光下透着光。
他跑到司益丰面前，把伞和盆稳稳放下：“司仵作，要的东西都拿来了。伞面完好，能透光，水也是刚烧开的，盐梅和葱白都放了。”
司益丰点头，接过伞，先撑开看了看阳光透过的程度，又伸手试了试水温，烫得他手指一缩。
他把伞收起来，放在一旁，对霍青峰说：“辛苦你了。”
霍青峰擦了把汗：“不辛苦。司仵作，您要用的时候叫我。”
严铁山走过来，冷笑：“霍青峰，你跑这么快干什么？东西拿来了又能怎样？司益丰要是找不出致命伤，你也跑不掉。”
霍青峰看了他一眼，没有回话，只是站在司益丰身边，目光落在尸体上。
司益丰蹲下身，打开木箱，取出几样工具，又把红油纸伞和热水盆摆好。
裴文渊站在不远处，声音带着警告：“司益丰，你最好真能找出点东西来。要是今天耽误了本官去魏府，本官不会饶你。”
司益丰头也没抬，只说：“大人放心。”
严铁山还想再说什么，司益丰已经把伞撑开，举到尸体上方，阳光透过红油纸伞照在苏婉娘的皮肤上。
他又用手试了试水温，确认滚烫后，端起盆准备开始下一步。
霍青峰站在旁边，眼睛盯着河岸那处草丛，刚才发现的拖拽痕迹还清晰地留在脑海里。
司益丰把盆放稳，对霍青峰说：“青峰，你来帮我按住她的手。”
霍青峰立刻上前，按住苏婉娘的手腕。
严铁山站在一旁，脸色越来越难看，却不敢再开口阻止。
裴文渊转身往回走几步，又停下，回头看着河滩上的这一幕，眉头紧锁。
司益丰把伞调整好角度，让阳光正好照在尸体上，然后伸手去试水温。
热水还在冒着热气，盐梅的酸味混着葱白的辛辣，在河滩上散开。
他把伞递给霍青峰：“你举着。”
霍青峰接过伞，稳稳撑在尸体上方。
司益丰这才把双手伸进热水里，准备开始检查。
河滩上只剩下水盆冒热气的声音，和几个人沉重的呼吸。
裴文渊站在远处，严铁山握着刀柄，霍青峰举着伞，司益丰蹲在尸体前，一切都停在了这一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