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滩上,乞丐凄厉的哭喊声渐渐远去,最后彻底消失在通往县城的土路上。
霍青峰站在原地,双拳紧握,胸口剧烈起伏,满脸都是压抑不住的愤懑和不甘。
“司仵作,严捕头他怎么能这样!那乞丐明明……”他转过头,看着正在默默收拾木箱的司益丰,话说到一半却又不知该如何说下去,“他这根本就是胡乱抓人!草菅人命!”
司益丰将那把红油纸伞小心地用布包好,放进箱子里,动作不紧不慢。他抬起头,看了一眼霍青峰,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深水。
“青峰,你以为他是在抓凶手吗?”司益丰的声音很低,带着一丝沙哑,“他不是在抓凶手,他是在找一个替死鬼。裴大人下了死命令,天黑之前必须破案。严铁山现在没工夫,也没本事去找真凶,所以他只能找一个最没有还手之力、最容易屈打成招的人来顶罪。那个乞丐,无亲无故,还是个残废,再合适不过了。”
霍青峰听得心头发凉,一股无力感涌了上来:“那我们该怎么办?总不能眼睁睁看着他用大刑把一个无辜的人屈打成招吧?等到画了押,案子一结,那乞丐的命就没了!”
“所以我们没时间了。”司益丰扣上木箱的搭扣,站起身,拍了拍裤腿上的泥,“想救他,就必须比严铁山更快地找到真凶,找到真正的破绽。走吧,去死者家里看看。”
霍青峰用力点了点头,眼神重新变得坚定起来。他跟在司益丰身后,两人一前一后,冒着雨后蒸腾的湿热和满地的泥泞,快步走向城南。
苏婉娘的家在城南一条偏僻的巷子里,是个破败的小院。院门虚掩着,两人推门进去,一股潮湿的霉味扑面而来。
霍青峰环顾四周,眉头立刻皱了起来。
“司仵作,您看。”他指着院子说,“这院子也太干净了,昨晚下了那么大的雨,地上虽然泥泞,但几乎看不到什么杂乱的脚印,像是被人特意扫过一样。”
两人走进屋里,霍青峰更加疑惑了。屋内的空间很小,一张桌子,两把椅子,都摆放得整整齐齐。角落里的床铺也叠得方方正正,被褥平整,没有丝毫凌乱的痕迹。
“这……这就更不对劲了。”霍青峰在屋里转了一圈,用他猎人般的敏锐目光扫过每一个角落,“如果凶手是在这里动的手,苏婉娘不可能一点都不挣扎。可你看这里,连个茶杯都没倒,完全找不到任何打斗的痕迹。这凶手也太小心了,简直像是把所有线索都抹干净了。这下可怎么查?”
他感到一阵挫败,案件似乎一下子就陷入了死胡同。
司益丰却摇了摇头,他没有像霍青峰那样四处走动,而是站在屋子中央,静静地看着这一切。
“青峰,你错了。”司益丰缓缓开口,“你打猎的时候,最狡猾的狐狸会做什么?”
霍青峰一愣,下意识地回答:“会用尾巴扫掉自己的脚印,还会故意绕圈子,把猎人引到错的方向去。”
“对。”司益丰的目光落在了屋子深处那台老旧的织布机上,“现场越是刻意地收拾过,就越是说明凶手心里有鬼,他想藏着什么东西。他越想藏,就越容易露出马脚。因为他只记得藏他认为重要的东西,却往往会忽略掉一些在他看来无关紧要的细节。”
他说着,迈步走到那台织布机前。
织布机上还挂着半匹织了一半的素色棉布,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但司益丰的视线,却停留在了被扔在地上的一个木制梭子上。
他蹲下身,小心地用手帕将梭子捡了起来,仔细端详。
“青峰,你过来看看这个。”
霍青峰凑过去,只见那梭子本身没什么特别,但上面缠绕的丝线却让他眼神一凝。那是一种极为名贵的金银丝线,在昏暗的屋里依然闪烁着淡淡的光泽。而这些价值不菲的丝线,此刻却被人用极大的力气粗暴地扯断了,断口处毛毛糙糙,参差不齐,完全不是用剪刀裁断的样子。
“这……”霍青峰不解地问,“凶手为什么要把这丝线扯断?这线看着就值不少钱,他要是图财,直接把梭子拿走不就行了?”
“因为他要的不是这几根线,而是用这几根线织出来的东西。”司益丰放下梭子,站起身,转身走出了院门。
霍青峰连忙跟上。
司益丰走到隔壁一户人家门前,敲了敲门。一个胖胖的大婶探出头来。
“这位官爷,有什么事吗?”
司益丰客气地拱了拱手:“大婶,打扰了。我们是县衙的,想向您打听一下,您邻居苏婉娘,最近是不是在忙什么营生?”
那大婶一听是问苏婉娘,立刻打开了话匣子,叹了口气道:“哎呀,官爷,你们是为婉娘那丫头来的吧?真是可惜了,那么好的手艺,人也勤快,怎么就……唉!”
“她最近手头很忙吗?”司益丰追问道。
“忙!怎么不忙!”大婶压低了声音,神神秘秘地说,“你们是不知道,就几个月前,婉娘接了一桩天大的买卖!城里魏大老爷家里的管家亲自找上门的,说是要让她赶制一匹给魏老爷子贺寿用的极品云锦!那可是云锦啊!一寸锦一寸金的东西!听说光是定金就给了五十两银子!婉娘这几个月,除了吃饭睡觉,几乎天天都趴在那台织布机上,日夜赶工,眼睛都熬红了,就指望着这笔钱能给她娘治病呢!”
司益丰和霍青峰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震惊。
“那匹云锦,您见过吗?”司益丰不动声色地问。
“哪能见到啊!那么金贵的东西,婉娘宝贝得跟眼珠子似的,门都舍不得让我们进,就怕出了什么差错。不过我听她说,寿宴就在这几天了,她这几天就该完工了。”
“多谢大婶。”
司益丰问完话,转身便走回了苏婉娘的院子。
霍青峰跟在后面,脑子里还在回响着刚才大婶的话,他看着空荡荡的屋子,一个念头猛地窜了上来。
“司仵作!”他快步走到司益丰身边,声音有些激动,“我明白了!这屋里最值钱的东西不见了!”
司益丰点了点头,目光深邃地看着那台织布机:“是啊,一匹准备献给魏宗明的贺寿云锦,价值连城,现在却不见了踪影。屋子被收拾得干干净净,唯独织布机上的丝线被暴力扯断……”
“是那匹云锦!”霍青峰恍然大悟,“凶手把云锦从织布机上硬扯了下来,所以才扯断了梭子上的丝线!”
“没错。”司益丰的语气变得异常肯定,“所以,这根本就不是什么见色起意。你想想,一个临时起意的色鬼,哪有心思去抢一匹布?他杀了人,只会惊慌逃窜。而这个凶手,杀了人之后,却不慌不忙地把现场打扫干净,临走还没忘了拿走那匹最值钱的云锦。这说明,他来这里,从一开始就不是为了苏婉娘这个人,他是为了那匹能换大钱的云锦。”
霍青峰只觉得后背一阵发冷,他看着那台空荡荡的织布机,喃喃自语:“我明白了……我彻底明白了!凶手一定是认识苏婉娘的人!他知道苏婉娘接了这趟大活,知道这匹云锦有多值钱,也知道她什么时候能做完,所以才……所以才蓄谋已久,谋财害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