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青峰那冰冷的声音回荡在雅座之内,如同死神的低语。他手中那柄雪亮的佩刀稳稳地架在随从的脖颈上,刀锋上传来的刺骨寒意,让那名随从浑身僵硬,不敢有丝毫的妄动。
司益丰缓缓走上前,他拿起那件被他精准锁定的外袍,指着袖口内侧那处极其细微的、因极寒而紧缩的丝线褶皱,对着那个早已面如死灰的随从,也对着一旁完全看傻了的裴文渊,用一种平静到可怕的语调说道:“凶器,虽然化了。但它在融化前,那极致的冰寒,却在这件衣服上,留下了永远也无法抹去的,烙印。”
“冰,遇热则化。而布料,遇寒则缩。这,就是铁证。”
面对这无可辩驳的痕迹学铁证,再感受到颈部那冰冷刺骨的刀锋寒意,这名潜伏在御史身边多年的内鬼,他那根一直紧绷着的、伪装得天衣无缝的心理防线,终于,在这一刻,彻底地,轰然崩塌。
他只觉得双腿一软,膝盖再也支撑不住身体的重量,“扑通”一声,瘫软在了那片冰冷的、还沾染着他上司鲜血的木地板上。
“我……我……”他嘴唇哆嗦着,看着司益丰那双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眼睛,眼神里充满了绝望和恐惧。
他知道,自己输了。
输得一败涂地,体无完肤。
“我招……我全招了……”他放弃了所有的抵抗,浑身颤抖着,供认了自己那令人发指的罪行。
“人……人是我杀的……”他的声音,嘶哑而又充满了悔恨,“冰刀……也是我做的……所有的一切……都和这位老先生推断的,一模一样……”
“为什么?”霍青峰手中的刀,又逼近了几分,冷声问道,“大人待你不薄,你为何要下此毒手?”
“钱……”那随从的眼中,流下了两行浑浊的泪水,他痛苦地闭上了眼睛,“是钱……他给了我一辈子都花不完的钱……他说,只要我办成这件事,就给我一千两黄金,让我远走高飞,去过神仙一样的日子……”
“他?”司益丰的目光一凝,立刻抓住了最关键的词,“他是谁?收买你的幕后主使,到底是谁?”
当被严厉地追问到幕后主使的身份时,那名内鬼的脸上,却露出了一种比死亡还要可怕的,极度的恐惧。他浑身抖得更厉害了,牙齿不停地打着战。
“我……我不能说……我若是说了,我全家……我全家都会死无葬身之地的!他……他不是人!他是个魔鬼!他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说!”霍青峰手中的刀刃,轻轻一压,一道血痕,立刻便出现在了那随从的脖子上。
在死亡的直接威胁下,那名内鬼终于彻底崩溃了。他绝望地吐露了那个,让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石破天惊的秘密。
“大人……大人他这次奉命暗访平江县,其实……其实是带了一件,能将当年所有涉案之人,都彻底定罪的绝密之物!”
“什么东西?”裴文渊也忍不住失声问道。
“是……是一份口供!”那内鬼嘶吼道,“一份十年前,那场科场舞弊案中,一个关键人犯在临死前,留下的绝密口供的副本!那份口供里,清清楚楚地记录了,当年所有参与舞弊的江南士族的名单,以及他们与朝中大人物勾结的所有证据!”
“大人他就是准备借着这份口供副本,将当年所有涉案的,盘踞在江南道的贪官、权贵,一网打尽!彻底清查这桩陈年旧案!”
“而花重金收买我,让我不惜一切代价,也要杀死大人,并且拿到那份口供的人……”
他说到这里,抬起头,用一种看疯子般的眼神看着司益丰。
“……就是你,一直在查的那个那个隐藏在最暗处,企图掌控着所有复仇节奏的平江县的教书先生——”
“顾寒山!”
顾寒山!
当这个名字,再一次,以一种如此震撼的方式出现时,整个雅座,陷入了一片死寂。
司益丰只觉得一股寒意,从心底,疯狂地涌了上来。
他终于明白了。
顾寒山,这个可怕的复仇者,他绝不允许,朝廷的官方力量,在他复仇计划进行到最关键的这个节骨眼上,介入进来!
他绝不允许,任何人,打乱他那早已精密计算好的、充满了偏执与疯狂的,连环杀局的节奏!
所以,他才不惜痛下杀手!
甚至,将代表着朝廷无上威严,本该是来主持公道的钦差御史,也毫不留情地化作了他那盘血腥复仇棋盘之上的一枚可以随时牺牲的……
弃子!
“口供!那份口供在哪里?”
裴文渊第一个反应了过来,他像疯了一样,冲向了那个被扔在角落里的,属于钦差御史的随身行囊。
随着内鬼的当场伏法,这桩震惊州府的钦差遇刺案,虽然在形式上,得以告破。平江县衙上上下下,也暂时保住了他们那颗摇摇欲坠的项上人头。
但是,当众人手忙脚乱地,去清点御史的遗物时,却发现那个本该装在最隐秘夹层里的,引发了这起滔天血案的绝密的口供副本,早已在先前那一片混乱之中……
不翼而飞。
……
司益丰缓缓地站起了身。
他站在那间还弥漫着浓烈血腥气和醇厚酒香的雅座之内,看着地上那具冰冷的尸体,看着那个瘫软在地、痛哭流涕的内鬼,看着那个因为丢失了救命稻草而失魂落魄的知县。
一种前所未有的,深重的无力感,和令人窒息的压迫感,瞬间将他整个人都彻底吞噬。
他深刻地,清清楚楚地,意识到了。
那个,智商高到近乎于妖,视皇权、视律法、视人命如无物的恐怖的对手。
他,已经借着这份丢失的口供。
借着钦差御史的死。
将整个平江县,这座早已暗流涌动的罪恶之城,彻底地推向了那场无人能够幸免的最终的风暴的……
最中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