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理寺值房内,那名小吏带来的消息像一道惊雷,瞬间撕裂了裴鹤鸣所有的思绪。
漕船沉没,军饷尽失,所有押运官兵无一生还,地方官府将一切归咎于水匪劫掠。裴鹤鸣猛地站起身,眼中闪过一丝难以置信。李若水用生命查到的线索,就这么轻易地被一场“意外”彻底抹去了。
他没有多言,只是对着那名仍在喘息的小吏沉声说道:
“立刻去打听,这八百里加急的军报是如何在朝堂上被定论的?皇帝的态度,内阁的反应,以及兵部的动向。”
小吏得了命令,连滚带爬地跑了出去。
裴鹤鸣站在窗前,看着外面依旧连绵不绝的细雨,心头仿佛压着一块巨石。他知道,这看似天衣无缝的“水匪劫船”背后,隐藏着更深的阴谋。
……
次日清晨,太和殿内气氛降至冰点。
那封关于漕船沉没的八百里加急军报,如同一个烧红的烙铁,狠狠地烙在了朝野上下每一个人的心头。百万两军饷,边关将士的救命钱,就这么莫名其妙地消失在了运河之中。群臣激愤,多名武将怒发冲冠,纷纷出列,大声呼吁朝廷即刻出动京畿大军,前往运河沿岸,剿灭那些胆敢劫掠国帑的区区水匪。
“陛下!区区水匪,竟敢劫掠军饷!此乃向我大邺示威!若不严惩,何以服众?臣恳请陛下,发兵五万,荡平运河水域,将那些狗贼碎尸万段!”
一名身披甲胄的老将声嘶力竭地吼道。
“陛下!边关战事吃紧,军饷乃将士性命!如今军饷尽失,将士们如何御敌?此乃动摇国本之举!臣附议,立刻发兵,追回军饷,以慰军心!”
另一名御史也出列附和道。
“陛下……”
群臣的呼声此起彼伏,整个太和殿充满了压抑而狂躁的愤怒。
高坐龙椅的建明帝面沉似水。他的脸色比这惊蛰未散的天色还要阴沉几分。那双浑浊的眼中,此刻燃烧着熊熊的怒火。
“够了!”
皇帝一声怒喝,再次压下了殿内所有的喧嚣。
“百万军饷,说失就失!你们这群尸位素餐之辈,平时大谈国事,到了关键时刻,竟让区区水匪将朕的军饷劫掠一空!朕养你们何用?”
他环视下方,目光冰冷而锐利。
“魏九公,传朕旨意!”
“奴才在。”
“李若水一案,漕船沉没一案,皆是国之重案!朕命三法司与兵部,限期破获此等劫掠国帑、动摇国本的重案!三日之内,若无进展,朕拿你们是问!钦此!”
大理寺卿刘承恩跪在地上,听着这雷霆震怒的圣旨,一张老脸变得比死灰还要难看。他知道,皇帝这是在迁怒。李若水一案刚刚交到大理寺手中,这漕运沉船案又紧随其后,摆明了就是要把这两个烫手山芋一并压在大理寺头上。
而在这群情激愤、人人自危的朝堂上,只有一个人始终保持着冷静——裴鹤鸣。他站在大殿末尾,身着六品青袍,他的目光穿透前方跪倒一片的人影,径直落在了那几名武将身上。他心中隐隐察觉到了极度不合理的端倪。
大邺漕运官船形制巨大,船体坚固,其防御能力远非寻常民船可比。更有甚者,为了押运这笔高达百万两的军饷,船上配备了足足上百名精锐官兵。这些官兵皆是兵部精挑细选、武艺高强的战士,个个以一当十。寻常的水匪,别说一百名精锐官兵,就是五十名,他们也根本没有胆量,更没有能力在短时间内将其连锅端起,杀人灭口,然后凿沉所有官船,毁灭踪迹。这不是水匪能做到的!这背后一定有更强大的势力在操控!
而且,军报中提及官船是在“昨夜一场雷雨交加的暴雨中”沉没的。水匪若真要劫掠,又怎会选择在这种恶劣的天气?狂风暴雨,河流湍急,对劫掠者而言同样是巨大的风险。这所谓的“水匪劫掠”,更像是一出精心策划的戏码,用来掩盖某种更深层次的真相。
裴鹤鸣没有理会兵部尚书调兵遣将、准备立刻出兵运河的动作。他心中已经做出了决断。
退朝之后,他没有丝毫停留,径直返回大理寺,甚至没有更换身上那件被雨水打湿的官服,直接点齐了几名大理寺的随从,又带上了背着沉重验尸木箱、始终默默跟在他身后的仵作燕十三。
“驾!”
一行人冒着京城尚未停歇的连绵大雨,骑着快马直奔数十里外的京郊运河沉船打捞现场。
马蹄声急促,溅起无数泥水,将他们的衣衫浸透。冷风如刀,刮得脸颊生疼。裴鹤鸣心中笃定,那些所谓的“水匪劫掠”不过是障眼法。现场遗留的痕迹,绝不会说谎。
……
数十里外,京郊运河。
河岸边泥泞不堪,暴涨的河水泛着浑浊的黄浪,咆哮着向岸边冲刷。地方州府的役夫们正弓着身子,在泥泞中艰难地拖拽着一根根粗大的绳索,试图将沉没在河底的船体残骸和货物打捞上岸。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重的水腥味,混杂着泥土和血的味道。整个河岸被京畿卫队的官兵层层封锁,闲杂人等一律不得靠近。
裴鹤鸣翻身下马,那身洗得发白的六品青袍在风雨中猎猎作响。他刚踏入这片被官兵封锁的泥泞河滩,便察觉到一道极具压迫感的视线,如同两柄无形的利刃,瞬间锁定在了他的身上。
那视线来自河岸高处——皇城司都指挥使霍无咎,身披一袭黑色蓑衣,蓑衣的帽子严严实实地遮住了他的脸,只露出一双深邃而锐利的眼睛。他双手按在腰间的绣春刀刀柄之上,身姿冷硬地伫立在一块巨大的青石之上,纹丝不动,如同山岳一般。在他的身旁,几名同样身穿皇城司飞鱼服的精锐暗卫则像影子一样,无声无息地站立着。
霍无咎奉皇帝密旨,监察百官,追查军饷下落。近期,他派去监视裴鹤鸣的几名手下竟然无故失踪,这让他本就暴躁的性情变得更加阴鸷。此刻,那冰冷且带有极强审视意味的目光牢牢地锁定在裴鹤鸣身上。他对这个在朝堂上行事狠辣、手段诡谲却又如此年轻的六品寒门寺丞,充满了浓厚的防备与探究欲。他在暗中考量着,裴鹤鸣此行的真正目的究竟为何。
裴鹤鸣对上霍无咎的目光。他的眼神平静得没有丝毫波澜,与霍无咎那带有侵略性的审视目光形成了鲜明的对比。他没有行礼,也没有开口,只是微微点了点头,算作回应。
随后,裴鹤鸣毫不犹豫地收回了视线,径直无视了周遭那足以令人窒息的威压,迈着稳健的步伐走向泥滩上那片刚刚被役夫们用绞盘艰难地从浑浊河水中拖拽上岸的残破船体与沉重的货箱。雨水打湿了他的头发,冷风吹得他衣衫紧贴身体,但他没有丝毫停顿。他的目光,此刻只专注于那些被河水浸泡得变形的木板,那些沾满了污泥的绳索,以及那些破碎不堪的货箱。
这些,才是他唯一的“证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