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更天,京城大雪未停。整个天地之间一片苍茫的惨白,厚厚的积雪覆盖了朱红色的宫墙与金色的琉璃瓦,让这座往日里威严肃穆的巨大皇城平添了几分萧瑟与悲凉。
通往宫城正门承天门的那条宽阔的御道之上,满朝的文武百官正顶着漫天的风雪,呵着白气,缩着脖子,如同沉默的工蚁一般鱼贯向着那即将开启的早朝走去。他们的脸上大多带着一种麻木的习以为常——自从谢首辅独掌大权之后,这所谓的“早朝”便早已名存实亡,不过是走个过场,听谢党的官员们唱一出天下太平、歌舞升平的独角戏罢了。
然而,就在他们刚刚踏上那冰冷而又湿滑的承天门广场之时,一阵沉闷、苍凉却又充满了无尽冤屈与滔天悲愤的鼓声突然从不远处响了起来。
“咚——!”
那鼓声并不响亮,却仿佛带着一种能够穿透人心的魔力,瞬间便压下了那呼啸的风雪声与嘈杂的人语声,清晰地传入了在场每一个人的耳中。
所有正准备进入宫门的文武百官都不约而同地停下了脚步。他们齐刷刷地转过头,用一种极致的、难以置信的目光看向了那鼓声传来的方向——承天门外左侧,那面早已被风雪侵蚀、布满了岁月斑驳痕迹的巨大的登闻鼓。那面自大邺开国以来沉寂了整整一百年、从未被人敲响过的登闻鼓,此刻竟然在发出沉闷的轰鸣。而在这面巨大的鼓前,站着一个单薄的白色身影。那人褪去了所有的官袍与外衣,仅穿了一身单薄的、如同囚衣一般的白色中衣。他赤着脚站在那厚厚的积雪之中,手中拿着那两柄沉重无比的巨大鼓槌,用尽了全身的力气,一下又一下地重重敲击着那巨大的鼓面。
“咚——!”
“咚——!”
“咚——!”
沉闷而又苍凉的鼓声在这风雪交加的清晨传遍了整座寂静的皇城,也如同一柄无形的重锤狠狠地砸在了在场所有人的心上。
“那……那是谁?”
“他疯了吗?他竟然敢敲登闻鼓?”
“是……是大理寺的那个裴鹤鸣!”
终于有人认出了那个在风雪中疯狂击鼓的白色身影。是他,又是他——这个前不久才在朝堂之上掀起了滔天巨浪的大理寺寺丞,今日竟然又用这种最为极端也最为惨烈的方式,再次将自己推到了风口浪尖之上。
“快!快拦住他!”
守卫宫门的禁军终于从极致的震惊之中回过神来。他们立刻举着手中的长戟如同潮水一般向着那个击鼓的身影冲了过去。为首的禁军统领更是一把拔出了腰间的佩刀,指着那个依旧在疯狂击鼓的身影,大声宣告着那早已被世人遗忘的大邺开国铁律。
“来者何人,胆敢擅敲登闻鼓!你可知大邺律法——登闻鼓非有通天之冤、灭门之仇者不得擅敲!凡敲响登闻鼓者,无论所告何事、无论冤情真假,必先受滚钉板之刑,再受三十杀威刺棍,以防有无知刁民谎告御状、滋扰圣听!你若现在停下,本统领可念你初犯饶你一命;你若再执迷不悟,休怪本官刀下无情!”
他的声音洪亮而又充满了杀伐之气。
然而裴鹤鸣却仿佛根本没有听到他的话一般。他依旧在疯狂地击打着那面巨大的登闻鼓——他要这沉闷的鼓声去敲醒这个早已沉睡的麻木的王朝,他要这苍凉的鼓声去告慰那些惨死的无辜的冤魂。
“咚——!”
当最后一声鼓声落下,裴鹤鸣终于停了下来。他缓缓地放下了手中那沉重的鼓槌,然后转过身,用他那双早已因为愤怒与仇恨而变得赤红的眼睛平静地看着那些早已将他团团围住的禁军。他的脸上没有丝毫畏惧,也没有丝毫退缩。他只是一步一步地走到了那些禁军早已从刑部抬出来的那张布满了尖锐铁刺的恐怖钉板之前。
那张钉板长约一丈、宽约三尺,上面密密麻麻地倒插着数百根闪烁着森然寒光的锋利铁钉。任何血肉之躯只要从上面滚过,其下场只有一个——被撕裂、被洞穿、被折磨得生不如死。
“裴大人!不要啊!”
人群之中早已闻讯赶来的都察院御史顾渊看着这一幕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悲呼。他想冲上去拦住裴鹤鸣,却被身旁几名同样满脸不忍的清流言官死死拉住。
“顾大人!不可啊!这是国法!这是祖宗的规矩啊!”
而裴鹤鸣却仿佛没有听到顾渊的呼喊。他只是面无表情地看着眼前那闪烁着死亡寒光的铁钉,然后深吸了一口气,整个人直挺挺地躺了上去——没有丝毫犹豫。
“嘶——!”
在场的所有人都不约而同地倒吸了一口凉气。那尖锐无比的铁钉在瞬间便刺破了他那单薄的白色中衣,深深地扎进了他的皮肉之中。鲜血如同决堤的洪水一般大面积地汹涌而出,将他身下那洁白的积雪瞬间染成了一片触目惊心的刺眼红色。
“啊——!”
裴鹤鸣发出一声痛苦的、压抑的闷哼。他的身体因为剧烈的疼痛而剧烈地抽搐着,但他依旧咬着牙没有发出一声求饶。
“滚!”
负责行刑的禁军面无表情地大喝一声。裴鹤鸣闻言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在那布满了锋利铁刺的钉板之上狠狠地翻滚了过去——皮肉被撕裂,筋骨被洞穿,那是一种足以让任何铁骨铮铮的汉子都为之崩溃的极致的酷刑。当他从钉板的另一头滚下来的时候,他整个人已经变成了一个血人,浑身上下没有一处完好的皮肤。但他依旧没有倒下——他用那早已血肉模糊的双手支撑着地面,艰难地一点一点地爬了起来。他那早已被鲜血浸透的白色中衣紧紧地贴在身上,勾勒出那触目惊心的累累伤痕。
“第二刑!”
禁军统领再次冷冷地下令。两名身材魁梧无比的禁军手持着那种特制的、带有倒刺的杀威棍走了上来。他们看着眼前这个早已血肉模糊却依旧站得笔直的单薄身影,眼中闪过一丝不忍。但军令如山,他们只能高高地举起手中的杀威棍,然后重重地砸了下去。
“砰!”
第一棍砸在了裴鹤鸣的后背之上,血肉横飞。裴鹤鸣的身体猛地一颤,一口鲜血从他的嘴角溢出,但他依旧没有倒下。
“砰!”
第二棍砸在了他的双腿之上,骨头发出不堪重负的清脆声响,但他依旧没有倒下。
“砰!”
“砰!”
“砰!”
……
整整三十记重棍,每一击都带起一片血肉,每一击都足以让一个普通的成年男子当场毙命。裴鹤鸣的身上早已没有了块好肉,他的意识也开始变得模糊,但他依旧凭借着那早已超越了肉体极限的极端的意志力死死地咬住牙关,始终没有发出一声痛苦的呼喊,更没有咽下那口吊着他最后一条命的真气。他知道,他不能倒——他一旦倒下就再也站不起来了,他一旦倒下那所有为之付出的鲜血与牺牲都将付诸东流。
……
当第三十棍行刑完毕,整个承天门广场早已是一片死寂。所有亲眼目睹了这场惨烈酷刑的文武百官无不为之动容、为之震撼。他们看着那个早已变成了一个血人、却依旧如同一杆宁折不弯的标枪一般顽强地站立在风雪之中的白色身影,他们的心中第一次对这个一直被他们视为“异类”的寒门寺丞生出了一股由衷的敬畏。
禁军统领走到裴鹤鸣的面前。他看着裴鹤鸣那早已被鲜血模糊了的脸和那双依旧亮得如同寒星一般的眼睛,他的心中也涌起了一股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他沉默了片刻,终于高声宣布。
“行刑完毕!罪人裴鹤鸣扛过滚钉板、三十杀威棍极刑!按祖宗规矩——放行!”
他说完对着身后的禁军猛地一挥手,那早已将承天门围得水泄不通的禁军立刻让开了一条通往宫城之内的道路。
而就在此时,三辆早已等候在宫门之外的运货马车也缓缓地驶了过来。为首的正是半步阁的侍女阿锦。她看着那个早已血肉模糊却依旧站得笔直的身影,眼眶瞬间红了。她从马车上取下那早已准备好的三口巨大的黑铁木箱,交给了那早已等候在旁的皇城司死士,然后对着那个摇摇欲坠的身影深深地一躬到底。
裴鹤鸣看着那三口熟悉的黑铁木箱,他那早已被鲜血染红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抹惨然的笑容。他知道,他赌赢了——他用自己的血肉之躯终于敲开了这紧闭的皇城大门,也终于换来了一个可以与谢太行那个老贼正面对决的资格。
他在顾渊与霍无咎的搀扶之下,拖着那早已不属于自己的残破身躯,带着那三口承载着无数冤魂与滔天罪证的黑铁木箱,一步一个血印地正式踏入了这座他即将要用鲜血与生命去战斗的皇宫大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