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城偏僻巷弄深处,一处常年不见阳光的破旧书斋内,沉闷的空气中弥漫着陈旧纸张与潮湿霉变的气味。
祁闾俯身在宽大的紫檀木书案前,手里举着一枚西洋放大镜,目光死死盯在桌面上铺展开来的一幅前朝藩王封地堪舆拓片上。
他紧锁眉头,手指沿着拓片上蜿蜒的墨迹缓慢游走,对坐在对面的前朝翰林院老学究季仁寿说道:“季老,您仔细盯着这堪舆拓片上的龙脉走势看。从这主峰的最高点一路向阴面延伸,顺着水势连绵起伏,按照历代风水大局的堪舆规制,这本该是个绝佳的藏风聚气之所。可是您看这半山腰的地方,山势被人为强行截断,水流也被迫改道引入地下,这绝不可能是自然形成的地貌。这就说明,这根本不是寻常的藩王封地风水局,倒像是某种被精通易理的高人刻意改造过的凶险的聚阴养尸地!咱们手里现在正在核对的这批前朝地方县志,必须得赶紧整理出个清晰的头绪,把关键记载地形的几页全抽出来藏好。现在的世道乱成这样,外面各系军阀到处都在打仗,一旦这些核心的文献落入那些手握长枪大炮、四处搜刮财物的军阀手里,这十万大山深处的地底秘密必然重见天日。到时候,不仅这方圆百里的风水地脉会被彻底破坏,那里面的珍宝也会被他们毁于一旦啊!”
季仁寿闻言,干瘦的手指气得微微发抖,重重地拍打着桌案上的残卷,痛心疾首地回应:“被他们毁掉?他们这帮眼里只认得真金白银和长枪大炮的莽夫,脑子里除了拼命搜刮民脂民膏去扩充军备,打自己的小算盘,哪里还懂得半点敬畏祖宗留下的规矩!祁闾啊祁闾,你我今天就是拼了这条老朽的命,也必须把这前朝的文脉给死死护住。你看看这拓片上几条特意标注出来的水路,顺着走势全都是奔着死门死角去的,这摆明了是个有进无出的绝杀之阵!这帮丘八要是敢强行动土,必定会惊动地底下的东西,那是全天下人的灾难!”
沉重的军靴践踏青石板的急促脚步声突兀地撕裂了巷弄的死寂。紧接着,一阵极端粗暴的撞击力从外侧袭来。两扇原本紧闭的厚重雕花木门连同木质门轴在一瞬间断裂,沉重的木板在半空中翻转,最终直挺挺地砸倒在铺满青砖的地面上,扬起一阵经年累月的灰尘。
副官贺庭州面无表情地跨过地上的碎木,一袭笔挺的北洋军装在昏暗的光线下透着森冷的压迫感。他身后紧跟着一队全副武装的北洋士兵,士兵们端着装配有锐利刺刀的步枪,如狼似虎地涌入这方本该清静的书斋。几名士兵进门后没有任何迟疑,直接大步跨上前,粗暴地揪住祁闾和季仁寿的衣领,将两人狠狠地按倒在冰冷且满是灰尘的青砖地上。泥泞的军靴毫不留情地踩踏着从书案上散落一地的珍贵古籍孤本,脆弱的纸张被鞋底无情地碾压撕裂。
“都不许动!谁要是敢反抗,老子手里的刺刀可不长眼睛!全部给我老老实实趴在地上!”领头的士兵恶狠狠地用枪管顶住祁闾的后背。
季仁寿被按在地上,侧着脸看着那些被践踏的古籍,双眼瞬间布满血丝,扯着沙哑的嗓子愤怒地嘶吼:“辱没斯文!你们这些目无法纪的兵痞到底要干什么!这里是做学问的书斋,不是你们撒野的土匪窝!光天化日之下擅闯民宅,随意践踏古籍,你们长官是谁?我要去省政府告你们!快把你们的脏手从老朽身上拿开!”
贺庭州走到书案前,皮靴随脚踢开一本破损的县志。他从笔挺的军装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叠好的抓捕名单,冷酷地看了一眼地上的两人,语气中满是嘲弄:“斯文?老家伙,你跟我谈斯文?在这个手里有枪就能称王称霸的乱世里,你所谓的斯文连老子枪膛里最劣质的一颗子弹都挡不住。去省政府告我?你大可以去试试,看看现在这省城里,到底是谁的枪杆子硬,谁说了算。”
贺庭州低头核对名单,冷冷地念道:“祁闾,前朝没落世家子弟,自幼饱读古籍,精通风水堪舆与历代墓葬规制。季仁寿,前朝翰林院老学究,专攻地方县志与金石学问。看来我手底下的人办事还算利索,抓对人了。来人,不用跟他们废话,直接绑了带走!”
祁闾强忍着背部被枪管顶出的剧痛,奋力抬起头,试图替季仁寿争取一丝周旋的余地:“这位长官,既然有话,咱们完全可以好好说,千万别动手伤人。季老年事已高,他的身子骨根本经不起你们这样粗暴的折腾。如果你们长官需要钱财充当军饷,这书斋里虽然没有什么金银珠宝,但确实也收藏着几幅颇为值钱的前朝名家字画,你们尽可以全部拿走去向上头交差。何必非要为难我们一介只会咬文嚼字的书生?大家各退一步,免得伤了和气。”
贺庭州连正眼都没看祁闾一下,直接挥手示意士兵动手,毫不留情地戳破了祁闾的试探:“少拿几张破烂字画来糊弄我,你当我是街边要饭的叫花子吗?老子今天带人过来,不要字画,也不要金银大洋,要的就是你们两个人脑子里装的东西,还有这满屋子发霉的破书!动手,把书架上所有关于金石学、风水堪舆、地方县志以及历代墓葬规制的古籍典籍,全部给我扫进布袋里装走。老子警告你们,一张记载风水地貌的纸片都别给我留下,搜仔细点!”
士兵们立刻如同一群饿狼般扑向四周的书架,他们粗暴地扯下用来防尘的窗帘和桌布,将那些历经数百年传承的风水堪舆与金石学典籍看也不看地全部扫入布袋中。
季仁寿看着自己毕生的心血被如此糟蹋,心如刀绞,绝望地挣扎着呼喊:“住手!快住手啊!你们不能碰这些孤本!这卷宋版的地方县志是海内孤本,那张拓片是考证前朝历史的关键证据啊!这是祖宗留给后人的文化根基,是咱们中国人的命脉啊!你们这些数典忘祖的畜生,满脚泥泞地踩在这些珍贵典籍上,要是把纸张踩烂撕裂了,你们就是把脑袋割下来也赔不起啊!老天爷啊,你们这是要断了咱们的文脉啊!”
贺庭州冷笑一声,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季仁寿:“赔?老家伙,你到现在还没搞清楚自己身处什么境地。我们大帅看中你们,要借你们肚子里的这点陈芝麻烂谷子的学问用用,那是看得起你们。这几本破烂不堪的书籍,要是能帮我们大帅换来真金白银、买来洋枪大炮,那才算是让这些死物死得其所,发挥了最大的价值。别说士兵们今天不小心踩坏了几页纸,就算我现在拔枪把你这把老骨头当场拆了,在这省城里谁又敢站出来替你放一个屁?”
祁闾眼看着书斋在极短的时间内被洗劫一空,所有有价值的线索和文献全被军阀势力强行控制,他死死咬着牙,迅速调整策略对贺庭州说道:“长官,既然你们是奉了你们大帅的军令行事,需要用到我们风水堪舆和金石鉴定方面的学问,那你们把我们两个人抓走便是,我们绝对配合。但是长官您仔细想想,这些古籍纸张历经岁月,早就脆弱。你们手底下的士兵用这种粗糙的布袋子生拉硬拽,一旦关键的纸张在装运过程中被撕裂损毁,里面记载的风水阵法和墓葬规制就会残缺不全。要是到了真正需要用到这些资料的地方,因为书籍全毁了而耽误了你们大帅重要的军机行动,导致你们在下面吃了大亏,长官,这个责任,到时候您一个人担待得起吗?”
贺庭州微微眯起眼睛,冷冷地打量着祁闾:“你小子倒是个聪明人,临危不乱,还懂得拿大帅的军令来压我。行,看在你接下来还有几分大用处的份上,我可以让我的兵动作稍微轻一点。不过你最好也别跟我耍什么小聪明,只要到了目的地,就算你是个只会纸上谈兵的废物,敢骗我们大帅,我也能亲手活生生扒了你的皮!动作快点,把人给我绑紧了带出去!”
几名士兵立刻抽出粗糙的麻绳,将祁闾与季仁寿的双手死死反绑在背后。粗糙的绳结在士兵的用力拉扯下直接勒入皮肉。两人在士兵毫无顾忌的推搡下,跌跌撞撞地被押解出巷弄。
巷口此刻早已停放着几辆蒙着厚重防雨布的军用卡车,大批士兵端着枪站在两侧警戒。除了祁闾和季仁寿,城中被搜捕来的数十名学者与民间匠工也全都被反绑着双手聚集在这里。
季仁寿脚下一步踉跄,险些摔倒,他满脸悲愤地看着祁闾说道:“祁闾,老朽今天对不住你啊。本叫你来书斋一起探讨学问,却不想连累你也被这帮活土匪给盯上了。老朽就算是死,也咽不下这口恶气啊。”
祁闾紧紧靠过去,用肩膀稳住季仁寿的身形,低声快速回应:“季老,事情已经发生了,现在说这些自责的话已经没有任何用处。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您暂且省省力气,千万别和他们顶嘴激怒他们。您仔细想想,这帮人连最晦涩难懂的风水堪舆古籍都要抢走,这绝对不是普通抓壮丁做苦力那么简单的事情。这十有八九,是冲着地底下那些埋藏了成百上千年的东西去的。只要他们还没有找到目标,还有求于我们脑子里的知识,他们暂时就绝不会要了我们的命。您老人家一定要咬牙撑住,活着才有机会阻拦他们。”
季仁寿抬头看着周围那些被吓得瑟瑟发抖的同行,绝望地摇着头:“你快看那边被押着的,那不是城南当铺里鼎鼎有名的金石专家张瞎子吗?还有后面那个,是专门修缮古建筑的泥瓦匠老李头。天杀的北洋军阀,你们这阵势,是打算把整个省城里所有懂行的手艺人和老学究全部一网打尽啊!你们这帮挨千刀的乱臣贼子,到底想把我们押去干什么阴损的勾当!”
旁边一名警戒的士兵见季仁寿还在说话,满脸戾气地举起手中的步枪,用生硬的枪托对准季仁寿的后背就要狠狠砸下去:“老东西,你一路上嘴巴叭叭个没完,废话怎么这么多!老子现在可是执行军务,你再敢满嘴喷粪,信不信老子现在就砸碎你这一嘴的牙!”
祁闾眼疾手快,猛地用被反绑的身体横插过去,挡在季仁寿面前,急声冲着士兵喊道:“军爷息怒,军爷千万别动手!他年纪太大了,受了惊吓导致脑子有些不清醒,您大人有大量,千万别跟他一般见识。您想想,长官特意嘱咐要把这些懂学问的人带回去,那是大帅点名要用的人。您这一沉重的枪托砸下去,万一不小心把人给打死了,或者打得不能开口说话了,到了上头交接任务的时候,人数不仅对不上,大帅要的差事也办砸了。到时候为了一个快入土的老头,连累您受军法处置,多不划算啊?您行个方便,我保证让他安安静静地跟着走。”
贺庭州从前面走过来,冷漠地扫视了一圈这群因为年迈或恐惧而走得极慢的学者,厉声下达命令:“后面的都在磨蹭什么!把人全都给我赶上卡车!谁要是再敢拖慢整个队伍的行军速度,不用请示,直接就地枪决扔在路边喂野狗!全部立刻登车!”
祁闾强忍着手腕处的剧痛,用肩膀和身体的重量搀扶着季仁寿,在士兵的推搡和粗暴喝骂下,艰难地爬上高高的卡车尾板。贺庭州站在车下,目光冰冷地确认所有抓捕目标全部登车完毕后,转身大步走向头车,拉开车门坐进副驾驶位,毫不迟疑地下达了全速行军的命令。
车队引擎同时发出沉闷巨大的轰鸣,喷吐出刺鼻的尾气,在一片混乱的家属哭喊声与街道两旁百姓惊恐的注视下驶出省城,直接朝着位于边境十万大山深处的军事封锁区进发。
卡车车厢内拥挤不堪,空气浑浊到了极点。祁闾靠在冰冷颠簸的铁皮车厢上,看着身旁年迈的季仁寿因为卡车剧烈的摇晃而脸色惨白、呼吸急促。
季仁寿痛苦地闭着眼睛,大口喘息着说道:“祁闾……老朽……老朽这口气怕是真要喘不上来了。这铁皮车厢像是在过鬼门关一样颠簸……这群丧心病狂的畜生,到底是要把我们往哪里拉啊……”
祁闾不动声色地挪动身体,用自己的后背尽量死死挡住车厢铁皮缝隙里吹进来的刺骨冷风,压低声音对季仁寿说道:“季老,您尽量靠紧我的肩膀,随着车厢的晃动调整呼吸,千万要张开嘴大口呼吸,别把气死死憋在胸口。我刚才在被他们推上车尾板的时候,趁机观察了一眼领头车队驶向的方位。车队一出城门,根本没走官道大路,而是直接奔着最偏僻的西南方向全速前进。那边连绵百里,除了深不见底的十万大山之外,就只有北洋军阀早早就设立好的军事封锁区了。再结合他们刚才在书斋里强行抢走的那些关于前朝藩王封地的堪舆拓片,我敢断定,他们这次兴师动众,是要去挖前朝那座隐藏在深山里的藩王大墓。这帮军阀现在四处打仗,军费吃紧,他们这是打起了掘人祖坟、盗取国宝来换取军饷的邪恶心思了。”
季仁寿死死咬着干瘪的嘴唇,眼眶通红地说道:“掘人祖坟……这是有伤天理……有伤天理的勾当啊!那里面埋藏的都是国宝,是老祖宗历经千辛万苦留给后世子孙的文化根脉,绝对不能落到这帮只会杀人放火、自私自利的军阀手里!祁闾,你是个有良知的好孩子,你现在就当着老朽的面发誓答应我!就算最后到了深山绝地,哪怕是他们把冰冷的刀刃直接架在你的脖子上,你也绝对不能用你的堪舆之术帮他们点出主墓室的准确位置!老朽我宁愿一头撞死在那前朝冰冷的墓碑上,也绝不向这帮畜生屈服,绝不做助纣为虐的千古罪人!”
祁闾望着车篷外不断倒退的无边黑暗,声音异常坚定却又透着极致的冷静:“季老,您的心情我完全懂。这帮人手里有枪,而且完全不把人命当回事,若是这个时候跟他们硬碰硬,那我们只是白白送死,毫无价值可言。您大可放心,我祁闾虽然只是一介没落书生,算不上什么顶天立地的大英雄,但从小饱读诗书,最起码的家国底线和是非黑白,我心里分得清清楚楚。那地底下的东西,是整个国家的传承,绝不是他某一个军阀用来买办军火的私产。但是季老,咱们现在的首要任务是必须得先活着。只有保住这条命,只有亲自站在那座大墓面前,我们才有机会利用墓葬里的机关和地形跟他们周旋到底。您老千万要保重身体,要是您在这里倒下了,到了地方,就真的没人能站出来拦得住他们洗劫国宝了。”
祁闾只能用身体尽量挡住车厢缝隙里吹进来的冷风,两人在暗无天日的车篷内,跟随着这支毫无底线的军阀部队,向着未知的深山绝地驶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