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砚之搀扶着叔祖父从冰冷的地面上站起来,重新坐回那张积满灰尘的太师椅上。老人的情绪已经平复,但那只独眼里,却满是挥之不去的忧虑。
“砚之,你……你真的想好了?”裴宗林的声音依旧沙哑,他看着自己这个一夜之间仿佛脱胎换骨的长孙,心中五味杂陈,“那湘西十万大山,不是善地。三十年前你祖父带着几十号人进去,都杳无音信。你一个人……”
“九爷爷,我不是一个人。”裴砚之打断了他,目光坚定,“我带着裴家的使命。祖父能走的路,我也能走。只是……”他的话锋一转,原本坚毅的脸上,也不由得浮现出一丝现实的窘迫。
裴宗林长叹一口气,浑浊的独眼扫过这间破败的书房,苦涩地说道:“我懂你的意思。去湘西,千里迢迢,路上车马的盘缠,进山采买的各种用具、药品、干粮,哪一样不要钱?可咱们裴家……账房里早就空了,连下个月给老吴他们的薪水都发不出来。我这把老骨头,手里也只剩下几块养老的袁大头,给你上路,怕是连出这个省都不够。”
裴砚之沉默了。家族的使命重于泰山,但现实的困境,却如同一道无法逾越的鸿沟,横亘在眼前。他可以不畏艰险,不惧生死,却不能没有盘缠。
正当叔侄二人相对无言,被这最现实的困境压得喘不过气时,院外突然传来一声粗暴的巨响——是老宅那扇饱经风霜的朱漆大门,被人从外面一脚狠狠踹开的声音!紧接着,一阵嘈杂的脚步声和嚣张的叫骂声,便混着外面的绵绵阴雨,一起闯了进来。
“裴大少爷!怎么着,躲在家里当缩头乌龟呢?听说你们家祖宗的祠堂都让雷给劈了?啧啧啧,这可真是天打雷劈,报应啊!我看你这宅子,也该换个姓了!”一个尖酸刻薄的声音由远及近,充满了幸灾乐祸的恶意。
裴砚之的眉头瞬间皱起,眼中闪过一丝寒芒。他不用看也知道,来人是镇上那家“广源当”的钱掌柜。这家伙早就对裴家的祖宅垂涎三尺,背地里依仗着城里军阀的势力,在镇上横行霸道,专做些巧取豪夺的勾当。
“砚之,是那个姓钱的……你别出去,这群人都是些无赖!”裴宗林一把抓住了裴砚之的胳膊,紧张地说道。
裴砚之却反手轻轻拍了拍叔祖父的手背,示意他安心。他眼中的那一丝寒芒迅速隐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恰到好处的惊慌与落魄。他快步走出书房,只见院子里,钱掌柜正挺着一个滚圆的肚子,身披一件油布雨衣,身后跟着十几个手持粗木棍的地痞流氓,正满脸不屑地打量着这座破败的宅院。
“哟,裴少爷,您可总算出来了。”钱掌柜皮笑肉不笑地抖了抖雨衣上的水珠,从怀里掏出几张叠在一起的纸,在裴砚之面前晃了晃,“我今儿来呢,是跟你算算账。这是你爹当年在我这儿押东西的旧账单,连本带利,不多,也就这个数。本来呢,我也不是那么着急的人,但现在你看,你们家这光景……我怕再等下去,我这钱可就打水漂了啊!”
裴砚之看了一眼那几张不知真假的账单,上面的墨迹又新又亮,显然是刚伪造出来不久。
“钱掌柜,我爹的账……我……”
“你什么你!”钱掌柜不等他说完,便粗暴地打断道,“父债子偿,天经地义!裴砚之,我也不跟你废话,这笔钱,你今天是还也得还,不还也得还!要是拿不出钱,也简单!”他用那双绿豆般的小眼睛贪婪地扫视着整个院落,傲慢地说道,“你这宅子,地段不错,够宽敞。我呢,就当是做善事,出个价,把你这宅子连同地契一起收了。咱们两下里账一清,你还能落一笔现钱,岂不是两全其美?”他身后的那群打手立刻会意,将手中的木棍在地上敲得砰砰作响,一步步围了上来,气氛瞬间剑拔弩张。
然而,出乎钱掌柜的意料,裴砚之并没有像他想象中那样据理力争,或者表现出世家公子的傲气。只见裴砚之的肩膀垮了下来,整个人仿佛被抽走了精气神。他看着眼前这群凶神恶煞的流氓,脸上先是闪过一丝愤怒,但很快就被一种更深的无力与颓丧所取代。
“哎……”他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声音里充满了心灰意冷,“钱掌柜,您……您就别再挖苦我了。”裴砚之的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他摆了摆手,像是在驱赶苍蝇,又像是在驱赶自己最后的尊严,“您看看我这宅子,您再看看我这个人,还有什么值得您惦记的?外面下大雨,屋里下小雨,现在连祖宗的祠堂都塌了……这不就是老天爷明摆着告诉我,这地方不能待了,让我赶紧滚蛋吗?”他一边说,一边指着漏雨的屋檐和远处祠堂的废墟,向钱掌柜大倒苦水。
“不瞒您说,钱掌柜,我早就想走了。离开这个伤心地,去外地谋个活路,总比守着这堆破砖烂瓦饿死强。您要是不来,我这几天也正打算变卖家产呢。”
钱掌柜愣住了,他没想到事情会这么顺利。他狐疑地看着裴砚之,试探着问道:“哦?裴少爷这是……想通了?”
“想通了,早就想通了!”裴砚之连连点头,脸上的表情愈发凄苦,“这裴家早就不是以前的裴家了,我还守着这点脸面有什么用?当不了饭吃啊!钱掌柜,您是做大买卖的,爽快人,我也不跟您绕弯子了。”他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上前一步,压低了声音,用一种急于脱手的语气说道,“我……我想把这宅子处理了!您要是真心想要,价钱……价钱咱们好商量!我只有一个要求,就是想尽快拿到一笔现钱,哪怕少一点也行,我好赶紧上路,离开这个鬼地方!”为了增加自己的说服力,他甚至主动提出了一个让钱掌柜心跳加速的方案。
“您要是觉得一次性吃下整个宅子有困难,也没关系!”裴砚之急切地说道,“我们可以分着来!您看,外院那几间厢房,还有我库房里那些派不上用场的红木旧家具,都可以先折价给您!您就当是行行好,先给我一笔定金,让我凑够盘缠,能离开这就行!剩下的,等我走了,您再慢慢处理,怎么样?”这番话说得情真意切,姿态放得极低,一个急于变卖家产逃难的落魄少爷形象,被他演绎得淋漓尽致。
钱掌柜那双绿豆小眼里瞬间爆发出狂喜的光芒!他本以为今天免不了要费一番手脚,甚至可能要动粗,没想到这个裴砚之竟然如此软弱可欺,简直就是个傻子!送上门的肥肉啊!
“好!好啊!裴少爷!你果然是个明白人,识时务!”钱掌柜生怕裴砚之反悔,脸上的横肉都笑开了花,“就冲你这份诚意,我钱某人今天也不能让你吃亏!不就是定金吗?我今天出门,正好就带着呢!”他立刻朝身后的一个跟班使了个眼色,那人马上从怀里掏出一个厚厚的信封。钱掌柜接过信封,从里面抽出了一叠崭新的银票,在裴砚之面前得意地拍了拍。
“这里是五百大洋的银票,你点点。就算是我买你外院和那些旧家具的定金!咱们丑话说在前面,这是定金,你可就不能再卖给别人了!咱们现在就立字据,画个押!”
“好好好,不反悔,绝不反悔!”裴砚之仿佛看到了救命稻草,连连点头,甚至主动从门房里找来了笔墨纸砚。在钱掌柜的催促下,一份分期收购的契约很快便签好了。裴砚之拿着笔的手,似乎都在微微颤抖,在契约上按下了鲜红的手印。
钱掌柜心满意足地收好契约,将那叠银票塞到裴砚之的手里,假惺惺地拍了拍他的肩膀:“裴少爷,这就对了嘛。以后有什么难处,还可以来找我。咱们以后,可就是邻居了!”
“多谢钱掌柜,多谢钱掌柜……”裴砚之哈着腰,一脸感激涕零的模样,恭恭敬敬地将钱掌柜一行人送出了大门,直到他们的身影消失在雨幕之中。
当那扇破旧的大门被重新关上的瞬间,裴砚之缓缓地直起了身子。他脸上的颓唐、怯懦与感激,如同被风吹散的烟尘,刹那间荡然无存。他缓缓挺直了原本佝偻的脊背,那双一直低垂着的眼睛抬了起来,里面哪里还有半点迷茫与落魄,只剩下冰潭般的冷静与深邃。他的目光落在手中的那叠银票上,那眼神,不是得到救命钱的欣喜,而是一种猎人看待上钩诱饵的眼神,冰冷,且充满了目的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