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震草莽

“住手！”沈微澜那一声清亮而充满力量的娇喝，让正准备破门的阎大虎动作一滞。但仅仅是一滞。
“他妈的，哪来的娘们，也敢管老子的闲事！”阎大虎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激起了凶性，他那只已经抬起的脚，没有任何犹豫，狠狠地朝着书房那扇紧闭的正门踹了过去！“轰隆！”本就不甚牢固的木门在军靴的重击下，如同纸糊的一般，瞬间四分五裂！木屑纷飞中，阎大虎那张写满了贪婪与残暴的脸，出现在门口。他身后，十几个士兵端着黑洞洞的步枪，如狼似虎地涌了进来。
“裴砚之！给老子滚出来！”阎大虎的咆哮声在书房里回荡。火把的光芒与雨水一同灌入，瞬间照亮了屋内的景象。只见裴砚之就站在那张空荡荡的书桌旁，他身上穿着一件得体的长衫，脸上没有丝毫的恐惧，只有冰潭般的冷静。他的身后，骆秋山则扮演着一个被吓破了胆的古董商人，双手抱头，哆哆嗦嗦地蹲在墙角。
“你就是裴砚之？”阎大虎的目光如同毒蛇般锁定了裴砚之，他的视线在空无一物的书桌和那个还在冒着余温的火盆上扫过，眼神变得愈发凶狠，“图呢？把从祠堂里拿出来的藏宝图，给老子交出来！”士兵们的步枪齐刷刷地抬起，十几根黑洞洞的枪管，从四面八方对准了裴砚之。空气，在这一刻凝固到了冰点。裴砚之隐藏在衣袖下的手指，已经悄然搭在了勃朗宁手枪冰冷的扳机上。他的目光死死锁定着带头的阎大虎，准备在对方下令开枪的瞬间，先行击毙这个罪魁祸首，能拉一个垫背的，总比束手待毙强。
千钧一发之际，沈微澜的声音再次响起！“我说过，住手！”她不再停留于侧门，而是大步流星地跨入了书房！她娇小的身影，瞬间就闯入了那群凶神恶煞的士兵与裴砚之之间，仿佛一道脆弱却坚决的屏障。
“什么人？！”阎大虎的注意力被她吸引。几乎就在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她身上的瞬间，沈微澜动了！她迅速举起挂在胸前的那台德国产徕卡相机，镜头精准地对准了门口位置的阎大虎和那几个冲在最前面的士兵。
“别动！不然我就……”阎大虎下意识地就要举枪。但他晚了。沈微澜没有给他任何反应的时间，她果断地按下了快门！与此同时，她手指巧妙地一拨，引燃了闪光灯槽内那足量的镁粉！“轰！”一声沉闷的爆响！一道根本无法用言语形容的、刺眼到极致的剧烈白光，在昏暗的书房内轰然爆发！那光芒，比天上的闪电还要亮上百倍！瞬间就将整个房间照得一片惨白，甚至连屋外的雨丝都清晰可见。
“啊——！我的眼睛！”首当其冲的阎大虎，以及他身后那几个离得最近的士兵，根本毫无防备。他们的双眼结结实实地遭到了这恐怖强光的直射，视网膜在瞬间遭到了严重的灼伤。撕心裂肺的惨叫声，立刻响彻了整个书房！阎大虎捂着自己的眼睛，痛苦地在原地打滚，手中的驳壳枪也“当啷”一声掉在了地上。他身后的几名士兵更是狼狈，他们什么都看不见了，眼前只剩下一片炫目的白斑，手中的步枪纷纷脱手，如同没头的苍蝇一样在原地乱撞，互相踩踏。原本气势汹汹、杀气腾腾的搜查队伍，在这突如其来的“魔法”攻击下，顿时陷入了极度的混乱与恐慌之中，彻底失去了反击能力。
“这……这是什么妖法？！”后面没有被强光直接照射到的士兵，看着眼前这诡异的一幕，吓得连连后退，端着枪的手都在发抖。
趁着敌人陷入混乱，沈微澜立刻向前跨出一步，她那娇小的身躯里，爆发出令人不敢直视的强大气场。“Listen up! This is a special correspondent from the Peiping Times! Your actions have been fully documented! According to international conventions, you will face severe diplomatic pressure and military sanctions!”她先是用一口流利标准的英文，快速地说了一长串官方辞令。那些叽里咕噜的洋文，阎大虎手下这些大字不识一个的兵痞子自然是一个字也听不懂，但那种来自“洋人”的、不容置疑的语气，却让他们本能地感到了恐惧。随即，沈微澜切换回中文，声音清亮而严厉，传遍了整个院落：“都给我听清楚了！我是北平《时事新报》的特派记者沈微澜！享有法兰西公使馆授予的特别通行权！刚才，你们所有人强闯民宅、肆意破坏、意图抢劫国家重要文物的野蛮行径，已经被我这台德国产的徕卡相机，完完整整地拍了下来！”她举起手中的相机，如同举着一道皇帝的圣旨，目光冰冷地直视着那个还在地上揉着眼睛、勉强能看到一些模糊光影的阎大虎。
“阎营长，是吧？”她的语气充满了不屑与嘲讽，“我劝你最好让你的人都把枪放下！这些照片，明天一早就会通过我们报社的特殊渠道，发往北平和上海！到时候，不仅会刊登在全国的报纸上，还会出现在各大洋行的领事桌案上！你想想看，”她的声音如同淬了冰的刀子，一刀刀地扎在阎大虎的心上，“一个割据地方的小小营长，公然破坏前清世家宅邸，意图抢夺受国际公约保护的文化遗产！这个罪名，你担得起吗？北洋那些大帅们为了平息洋人的怒火，第一个要砍的，就是你这个替罪羊的脑袋！”
阎大虎本就是个没有文化的草莽粗人，平时作威作福，靠的就是手里的枪和一股蛮劲。他对“洋人”和远在北平的“官方势力”，一直带着一种本能的、根深蒂固的忌惮和恐惧。此刻，面对沈微澜这番气势十足、半真半假的严厉交涉，他一时间彻底蒙了，完全摸不清对方的虚实。心中的贪欲，瞬间被那股对未知的、更强权力的恐惧死死压制住了。他搜查和抓捕的动作，就这么硬生生地停滞在了原地。
而裴砚之，没有浪费沈微澜用智慧和勇气争取来的这宝贵的、可能只有几分钟的黄金时间。就在镁光爆发的瞬间，他已经动了。他迅速收起那把没能派上用场的勃朗宁手枪，凭借着自幼便烂熟于心的家族建筑图谱，转身大步走到了书房角落里，那尊看似普通、却沉重无比的紫檀木雕花书架前。他的双手没有丝毫的迟疑，精准地握住了书架两侧边缘处两个毫不起眼的雕花纹路。“秋山兄，走了！”他低喝一声。墙角扮演死尸的骆秋山瞬间弹起，以与他肥胖身材完全不符的敏捷，冲到了裴砚之的身边。
裴砚之双臂肌肉绷紧，用一种外人难以理解的巧劲，向着左侧猛地一推一拉！“吱嘎——”一阵沉闷得令人牙酸的机括摩擦声，从墙壁内部传来！那看似坚固厚实的青砖墙壁，竟然以书架为中心，缓缓地向着内部凹陷，如同张开嘴巴的巨兽，露出了一条幽暗深邃、散发着浓烈霉味和尘土气息的地下暗道入口！这条暗道，正是裴家先祖在明末清初天下大乱之时，为躲避战祸而秘密修筑的逃生通道，它蜿蜒曲折，直通镇外一处早已荒废的旧渡口。百年来，这条通道从未启用过，几乎已经被家族后人所遗忘。若不是裴砚之将所有的图谱都熟记于心，恐怕谁也想不到，这书房之中，竟还藏着如此绝地求生的机关！
“快！”裴砚之没有任何犹豫，一把拉住还在震慑军阀的沈微澜的手腕，另一只手拽上骆秋山。“你……”沈微澜被他突然的举动惊了一下，但看到那洞开的暗道，瞬间明白了什么。她没有反抗，顺着裴砚之的力道，三人迅速闪身，钻入了那片深不见底的黑暗之中。
“不好！他们要跑！”阎大虎的视力终于恢复了一些，他模糊地看到三条人影消失在墙壁里，顿时明白自己被耍了，发出一声气急败坏的怒吼，“给老子开枪！打死他们！”但，一切都晚了。裴砚之在进入暗道的瞬间，便在墙壁的内侧，用力扳动了一个沉重的铁制杠杆——那是反锁的千斤闸门！伴随着一声巨响，一块厚重无比的巨大石门，从上方轰然落下，严丝合缝地闭合了暗道的入口，将阎大虎那愤怒到极点的咆哮与随后而来的、杂乱疯狂的射击声，彻底隔绝在了地面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