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井道与强酸

黑色的轿车在夜色中划出一道凌厉的弧线，最终在华泰医药集团大楼外重重拉起的警戒线前停住。车灯熄灭，萧墨阳的身影融入了深沉的夜色。
此时已是深夜，案发现场周围除了闪烁的警灯，再无其他光亮。忙碌了一整天的技术人员已经疲惫不堪，正三三两两地打包着勘查设备，准备收队。
萧墨阳没有丝毫犹豫，大步流星地跨过那道黄色的警戒线，径直走向正在外围一棵树下抽烟提神的刑铮。
烟头的火星在黑暗中明明灭灭，映出刑铮那张写满了疲惫和烦躁的脸。
“你怎么又回来了？”刑铮看到萧墨阳，吐出一口浓重的烟圈，语气有些不耐烦，“不是说各自调查吗？我这边忙得脚不沾地，可没功夫陪你玩推理游戏。”
萧墨阳没有理会他的抱怨，直接开门见山，语气强硬得像一块冰。“让你的技术科，立刻重新开启高功率探照灯，对大楼的电梯井道，进行自上而下的地毯式排查。”
“什么？”刑铮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他掐灭烟头，难以置信地看着萧墨阳，“你知不知道现在几点了？我的人从早上忙到现在，连口热饭都没吃上。你现在让他们重新下去排查？排查什么？我们已经把整个井道都检查过一遍了，除了主钢缆断裂，没有任何异常！你这是在浪费警力！”
“我从不浪费警力，我只追寻真相。”萧墨阳的眼神在夜色中显得格外锐利，“刑队长，你的人查的是物理痕迹，而我要找的，是心理痕迹。你们的检查，从一开始就漏掉了最关键的地方。”
“心理痕迹？你少跟我来这套虚的！”刑铮的火气上来了，“萧墨阳，我承认你有点本事，但办案不是耍嘴皮子！你要排查，可以，拿出证据来！告诉我，你凭什么认为井道里还有我们没发现的线索？就凭你那套神神叨叨的心理侧写？”
面对刑铮的怒火，萧墨阳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他只是平静地从风衣口袋里掏出自己的手机，调出几张截图，递到刑铮面前。
“这是赵启明死前三天的银行流水和通话记录。”萧墨阳的声音在寂静的夜晚显得异常清晰，“第一，他通过安保公司，高薪聘请了四名私人保镖，要求二十四小时贴身保护。第二，他正在疯狂地向一个注册在海外的空壳信托基金转移名下所有资产，金额高达数千万。第三，也是最有趣的，我刚刚通过我们公司的系统核实了，他那份五千万的巨额意外险，最终受益人，根本不是他的儿子，正是这个用于转移资产的海外信托。”
萧墨阳每说一条，刑铮的脸色就难看一分。当听到最后一条时，刑铮的瞳孔猛地一缩，脸上的怒气瞬间被震惊所取代。
“你说什么？受益人不是他儿子？”刑铮一把抢过手机，仔仔细细地看着上面的信息，脸上的表情从震惊，到疑惑，再到凝重。
“现在，你还觉得他是为了给家人骗保而畏罪自杀吗？”萧墨阳的声音带着一丝压迫感，步步紧逼，“一个惜命到要请四个保镖保护自己，一个贪婪到准备卷走所有钱财跑路的人，一个连五千万保险金都要转移到自己小金库里的人，他会选择用一种把自己摔成肉泥的方式，来结束自己的生命吗？刑队长，你告诉我，这符合逻辑吗？”
刑铮哑口无言。他看着手机上的证据，再回想萧墨阳在停尸房里的那番推断，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他意识到，自己又一次被表面的线索误导了。赵启明的行为模式，根本就不是一个寻死之人，而是一个嗅到了致命危险，正在疯狂求生的人！
“那……那你想在井道里找什么？”刑铮的声音有些干涩，他已经被萧墨阳的逻辑彻底说服了。
“找一个‘舞台’。”萧墨阳收回手机，目光投向那栋漆黑的大楼，“一个能让凶手完美上演那场‘恐怖十分钟’的舞台。凶手既然能远程操控电梯，就一定会在电梯的某个系统上动手脚。而那个地方，一定非常隐蔽，是你们常规检查时最容易忽略的地方。”
在萧墨阳极具压迫感的逻辑逼问下，刑铮彻底妥协了。他拿起对讲机，深吸了一口气，对着里面已经准备收队的下属们下达了命令。
“所有人注意！所有人注意！收队的命令取消！技术科，立刻重新穿戴装备，开启所有高功率探照灯！准备二次下井排查！重复，准备二次下井排查！”
对讲机那头传来一片哀嚎和抱怨，但很快就被刑铮的一声怒吼压了下去：“都给我打起精神来！这是命令！”
萧墨阳看着刑铮，脸上露出了一丝微不可察的赞许。
很快，几名刚刚脱下防护服的技术人员，骂骂咧咧地重新穿上了厚重的装备。高功率探照灯再次被架起，刺眼的光柱刺破夜空，照向那深不见底的电梯井。
“我也下去。”萧墨阳说道。
“你？”刑铮诧异地看着他，“下面又脏又危险，都是机油和灰尘，你一个保险公司的调查员，下去做什么？”
“我要亲自找到那个‘舞台’的机关。”萧墨阳的语气不容置喙。
刑铮看着他坚定的眼神，最终没有再反对，只是扔给了他一套备用的防护服。
换上厚重的防护服，戴上安全帽和头灯，萧墨阳亲自跟着两名技术人员，顺着狭窄、布满铁锈的检修通道，一点点降入那漆黑且弥漫着浓重机油味的电梯井道。
井道里一片死寂，只有他们的呼吸声和脚踩在金属梯子上的声音。探照灯的光柱在井壁上移动，照出一片片斑驳的油污和尘埃。
“萧先生，我们排查的重点是哪里？”一名年轻的技术员问道，他对这个非要半夜跟着他们下井的“外人”充满了好奇。
“中段楼层。”萧墨阳的声音从面罩后传来，有些沉闷，“重点排查十五楼到二十五楼之间，所有与制动系统相关的备用线路和机械装置。”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压抑的摸排工作在黑暗中艰难地进行着。井道里的空气越来越浑浊，每个人的额头上都渗出了汗水。
“这里没有发现异常。”
“二十二楼检查完毕，一切正常。”
“报告，十九楼的备用传感器线路完好。”
……
一个又一个楼层被排除，两个多小时过去了，依旧一无所获。技术人员的耐心和体力都快被耗尽了。
“萧先生，会不会是你的推测……出错了？”年轻的技术员忍不住小声问道，“我们真的快把井壁都舔一遍了，什么都没有啊。”
萧墨阳没有回答，他的目光依旧专注地扫视着井壁上每一处细节。他的头灯光束，像手术刀一样，精准地切割着黑暗。
就在众人即将放弃的时候，探照灯的光束，在位于二十楼的井道内壁上，突然停住了。
那里，有一根被厚厚油污包裹着的，毫不起眼的备用制动线缆。这根线缆隐藏在主线路的阴影里，如果不是特意寻找，极易被忽略。
“停！”萧墨阳突然开口。
他用手示意技术员将光束聚焦在那根线缆上。然后，他从工具包里拿出一个小刮刀，小心翼翼地探身过去，刮开了那根线缆表面一层厚厚的、已经凝固成块的陈年油污。
随着油污被刮落，线缆的本来面貌显露了出来。
就在那根线缆的中段，一个只有指甲盖大小的断点，赫然出现在众人眼前！
刑铮通过对讲机里的实时画面，也看到了这一幕，他的呼吸瞬间停滞了。
萧墨阳凑近那个断点，一股微弱但极其刺鼻的气味钻入他的鼻腔。他看到，那个断点的边缘，呈现出一种不规则的、翻卷的焦黑状，仿佛被什么东西腐蚀过。
他拿出随身携带的微型检测仪，对准了那个断点。
检测仪的屏幕上，很快跳出了一行清晰的化学成分分析结果。
“硝酸……盐酸……混合强酸……”
萧墨...阳看着屏幕上的结果，眼神冰冷。凶手用高浓度的强酸，精准地腐蚀了这根备用制动线缆，制造了一个极其隐蔽的“定时炸弹”。一旦主制动系统被远程操控失效，这根被腐蚀的备用线缆，也将在关键时刻应声而断，彻底断绝了赵启明所有的生路。
这个舞台的机关，终于被找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