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局走廊尽头的影像分析室里,光线昏暗,只有十几块巨大的显示屏,散发着冰冷的光芒,照亮了萧墨阳那张毫无表情的脸。
厚重的铁门隔绝了外界的一切声音,房间里安静得只能听到电脑主机轻微的嗡鸣声,和鼠标滚轮快速滑动的声音。
萧墨阳坐在宽大的操作台前,他将八台高分辨率的显示器紧密地拼凑在一起,如同一个巨大的信息瀑布。每一块屏幕上,都同时播放着华泰医药大楼不同点位的监控画面。
大堂、停车场、货运通道、员工餐厅、以及每一层的走廊……八十三个摄像头,四千多个小时的枯燥影像,被他压缩在着这八块屏幕里。
他没有选择常规的逐一排查,而是直接将所有视频的播放速度,上调至了正常速度的十六倍速。
屏幕上,人来人往,车流不息。所有的人和物,都变成了快速闪过的模糊光影。在普通人看来,这跟看一堆杂乱无章的雪花点,没有任何区别。
但萧墨阳的双眼,却像两台最高精度的扫描仪,死死地盯着屏幕上快速闪过的人流信息。他的大脑,在以一种恐怖的速度,处理着这些海量的数据,自动过滤掉那些正常的、符合行为逻辑的画面。
时间,在一帧一帧的画面中,飞速地流逝。
一天。
一天半。
三十六个小时。
连续三十六个小时的高强度排查,萧墨阳没有任何休息。他就像一尊雕像,一动不动地坐在那里。
门口,负责给他送饭的年轻警员,已经来回跑了五趟。但每一次,送进来的盒饭,都原封不动地放在门边的角落里,连包装都没有拆开。而上一次的餐盒,已经冰冷僵硬。
“刑队,萧先生他……他真的没事吗?”年轻警员忧心忡忡地向守在门外的刑铮汇报,“他已经快两天没合眼了,饭也没吃一口,水也没喝一口。我刚才从门缝里看了一眼,他的眼睛红得吓人,跟兔子一样。再这么下去,我怕他会猝死在里面。”
刑铮靠在走廊的墙壁上,同样一夜未眠。他看着那扇紧闭的铁门,眼神复杂,既有担忧,也有一丝期待。
“别去打扰他。”刑铮的声音沙哑,“他这种人,就是个疯子。在他自己出来之前,谁也不准进去。给他准备点葡萄糖和功能饮料,放在门口就行。”
他知道,萧墨阳正在用一种近乎自残的方式,去寻找那个可能根本不存在的,一闪而过的破绽。这是一场豪赌,赌注,就是他自己的身体和精神。
分析室里,萧墨阳感觉自己的大脑像一台超负荷运转的发动机,发出了不堪重负的轰鸣。
阵阵的眩晕感,如同潮水般袭来。眼前的画面,开始变得模糊,重影。
他的双眼,已经布满了可怕的红血丝,像是被鲜血浸染过一般。面部的肌肉,因为长时间的极度紧绷,而显得异常僵硬,连一个最简单的表情都做不出来。
但他握着鼠标的那只手,却依然稳健得如同磐石。食指稳定地控制着视频的进度条,在无数个时间节点上,来回地跳跃,比对。
他逐一过滤掉了无数正常的员工上下班的画面。
过滤掉了保洁阿姨推着清洁车,按部就班打扫卫生的画面。
过滤掉了外卖和快递小哥,行色匆匆进出大楼的画面。
所有的一切,都显得那么的日常,那么的琐碎,那么的……正常。
就在他强忍着大脑极度透支带来的撕裂般的疼痛,几乎要放弃的时候,他的目光,突然在一块屏幕上,凝固了。
那块屏幕显示的,是案发当天下午,一楼大堂的监控画面。
视频的时间,推进到了下午三点十五分。
一个穿着蓝色工作制服,提着一个银色工具箱的男人,出现在画面中。从他制服上的标识来看,他是负责大楼特种设备巡检的维保人员。
他穿过人来人往的大堂,看方向,是准备乘坐员工电梯,前往楼上。
根据排班表,下午三点半,正是他对二十八楼那部高管专属电梯,进行例行安全复检的时间。
这一切,看起来都再正常不过。
但就在维保员走到大堂C柱拐角处,即将走出这块屏幕的监控范围时,意外发生了。
一名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廉价外套,手里端着一杯热咖啡的男子,从另一侧的视线死角,迎面快步走来。
两人,在视线受阻的拐角处,发生了一次剧烈的碰撞。
纸杯里的热咖啡,一滴不剩,全部泼在了那名维保员胸前的工作制服上。
“嘿!”
十六倍速的画面下,虽然听不到声音,但能清晰地看到,维保员停下脚步,愤怒地张开嘴,指着那个撞了他的男人,大声地指责了几句。
那个穿着廉价外套的男人,则是一副惊慌失措的样子,不停地鞠躬,道歉,甚至还想从口袋里掏钱赔偿。
维保员低头看了看自己胸前那一大片湿漉漉的咖啡渍,烦躁地摆了摆手,似乎是嫌麻烦,没有再跟他计较。
随后,他无可奈何地看了一眼电梯的方向,又看了看自己身上的污渍,最终,提着那个银色的工具箱,转身,朝着地下室员工更衣室的方向走去。
而那个撞了他的男人,则在原地停留了几秒钟,看着维保员的背影消失后,才转身,匆匆离开了大堂。
整个过程,不到十秒钟。
这起看似再普通不过的职场意外碰撞,在每天人来人往的大堂里,可能发生无数次。
但就在这一瞬间,萧墨阳那双布满了血丝的眼睛,猛地睁大了!
仿佛有一道闪电,瞬间劈开了他那混沌、疲惫的大脑!
他几乎是凭着本能,用尽全身的力气,狠狠地按下了鼠标的左键!
所有的画面,瞬间定格。
那块显示着大堂监控的屏幕上,时间,永远地停留在了下午三点十五分零八秒。
画面中,维保员愤怒地指责,撞人者慌乱地道歉,周围的路人漠不关心地走过。
一切都显得那么的真实,那么的……天衣无缝。
萧墨阳死死地盯着屏幕上,那个穿着廉价外套的男人的脸。
他的心脏,开始不受控制地剧烈跳动起来。
他立刻将这段不到十秒钟的视频,单独截取了出来,然后拖入到专业的视频分析软件中,开始了逐帧的,深度拆解。
他将画面放大,再放大。
他看到,那个撞人的男子,在碰撞发生前的零点五秒,他的眼神,并不是看着前方的路,而是通过C柱旁边一块反光的装饰玻璃,精准地锁定了即将从拐角处走出来的维保员。
他看到,在碰撞发生的那一瞬间,他端着咖啡的那只手,有一个极其隐蔽的,主动向前倾倒的动作。他不是被撞洒了咖啡,而是主动将咖啡泼了出去!
他还看到,在维保员转身离开后,那个男人脸上那副惊慌失措的表情,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任务完成后的,冰冷的平静。
破绽!
那个隐藏在四千多个小时的枯燥日常中,那个一闪而过的,致命的破绽!
终于被他,抓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