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中村那间阴暗潮湿的出租屋里,刑铮看着桌上那些被翻烂的字典和画满了奇怪涂鸦的手稿,久久无法回神。沈秋萍那堪称恐怖的毅力,彻底颠覆了他二十多年的刑侦经验。
“走吧。”萧墨阳的声音,将他从震惊中拉了回来,“这里已经没有更多线索了。真正的战场,还在那栋大楼里。”
……
市局监控室。
巨大的拼接屏幕上,密密麻麻地分割成了几十个小窗口。每一个窗口,都实时显示着华泰医药集团总部大楼内,不同角落的监控画面。
萧墨阳坐在操作台前,神情专注。他将过去长达半年的,所有与沈秋萍相关的监控录像,全部调取了出来。
“刑队长,”萧墨阳指着屏幕,声音低沉,“你看,这就是那个‘幽灵’,最完美的伪装。”
刑铮凑了过来。
屏幕上,一个穿着灰色保洁服,身形佝偻的老妇人,正推着一辆装满了清洁工具和黑色垃圾袋的推车,步履蹒跚地,在光洁明亮的大理石走廊上,缓缓移动。
她就是沈秋萍。
录像清晰地显示,沈秋萍完美地利用了华泰集团高层,为了掩盖“员工过劳死”的丑闻,而假惺惺施舍给她的那个,最不起眼的保洁员身份。
她每天,都穿着那身与这栋现代化摩天大楼格格不入的,灰色的制服。
她每天,都推着那辆装满了各种刺鼻清洁剂和巨大黑色垃圾袋的,破旧的推车。
她就这么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地,大摇大摆地,走过一处处安保严密,需要刷卡、指纹甚至虹膜识别才能通过的关卡。
那些平时西装革履,高高在上的集团高管,在走廊上遇到她时,会下意识地皱起眉头,加快脚步与她保持距离。
那些全副武装,眼神锐利的保安,在看到她时,脸上只会流露出一种掩饰不住的嫌恶和鄙夷。
他们看着这个衣着肮脏,行动迟缓,甚至嘴角还会不自觉流下口水的老年痴呆患者,根本不会对她,产生哪怕一丝一毫的防备之心。
在他们眼中,她不是一个人。
她只是一个会移动的,肮脏的,散发着异味的障碍物。
“这就是她最高明的地方。”萧墨阳的声音,在安静的监控室里响起,“她把自己,变成了这座大楼里,最不被人在意的一部分。就像一个垃圾桶,一盆快要枯死的绿植。所有人都看得到她,但所有人都对她视而不见。”
刑铮看着屏幕上那道孤独而卑微的身影,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她就是用这种方式,摸清了整栋大楼的安保布局?”
“没错。”萧墨阳点头,“她每天都在观察。观察每一个保安的换班时间,观察每一个监控摄像头的转动角度和死角范围,观察每一个高管的出行规律。”
“两年。”萧墨阳伸出两根手指,“整整两年,七百多个日日夜夜。她就像一个最耐心的猎人,在自己的狩猎场里,默默地熟悉着每一个角落,等待着最佳的动手时机。”
随着录像画面的不断切换,沈秋萍利用职务之便,进行的那些令人毛骨悚然的布局,被一点一点地还原了出来。
萧墨阳将一段三个月前的监控录像,定格,放大。
画面中,沈秋萍正在地下车库的一个角落里,清理一个巨大的垃圾桶。
她将自己的身体,完全藏在了那辆宽大的清洁车后面。然后,借着倾倒垃圾和拖地的动作掩护,她从清洁车底部的一个暗格里,拿出了一样东西。
那是一个小小的,黑色的,看起来像充电宝一样的东西。
她迅速地,将那个东西,粘在了垃圾桶的内壁上,然后,又用一堆废弃的纸箱,将它完美地,遮盖了起来。
“这是……”刑铮的瞳孔猛地一缩。
“信号干扰器。”萧墨阳的声音,冰冷得不带一丝感情,“小型的,军用级别的。可以在特定时间,屏蔽周围半径五米内所有的电子信号。赵启明出事那天,地下停车场的监控突然失效了一段时间,就是这个东西在起作用。”
萧墨阳继续播放录像。
另一段画面中,沈秋萍正在二十八楼的高管层走廊里拖地。
同样,她用清洁车,挡住了监控的视线。
她那双布满老茧,看起来笨拙无比的手,在垃圾桶的遮挡下,却以一种令人难以置信的利落和精准,从口袋里掏出了一把特制的小号的螺丝刀。
她飞快地拆解开了走廊角落里,一个不起眼的备用的线路面板。
然后,她从清洁车里,拿出了一小瓶透明的液体。
“那是什么?”刑铮急切地问道。
“高浓度的混合强酸。”萧墨阳的回答,让刑铮的心沉到了谷底,“就是我们在电梯井道里,发现的那种。她把它涂抹在了备用制动线缆的接口上。”
画面上,沈秋萍做完这一切,又迅速地将面板重新安装好。整个过程不到三十秒。
然后,她就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继续推着她的清洁车,佝偻着背,步履蹒跚地,向前走去。
她从容地走过了迎面而来的保安。
保安甚至还因为嫌她动作慢,不耐烦地催促了她一句。
“她就在所有人的眼皮子底下,把这栋戒备森严的大楼,变成了她自己演练复仇计划的试验场。”萧墨阳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她用最原始,最笨拙,也最不被人注意的方式,悄悄地编织了一张致死的巨大的网。”
“而赵启明,孙耀威,甚至包括我们……”
“都只是这张网里,被她随意摆弄的猎物。”
刑铮看着屏幕上,那个渐渐远去的瘦小而佝偻的背影。
他感觉自己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他第一次,对一个罪犯,产生了一种近乎敬畏的恐惧。
“那……那陈泰山呢?”刑铮的声音,沙哑地问道,“她准备,怎么对付陈泰山?”
萧墨阳没有说话。
他只是将监控的时间,快进到了最近的二十四小时。
屏幕上,沈秋萍的身影,再次出现。
她依旧穿着那身灰色的保洁服,推着那辆破旧的清洁车。
但这一次,她的目的地,不再是地下车库,也不是高管层的走廊。
她推着车,缓缓地走进了大楼的中央空调机房。
那是一个除了维修人员,几乎没有人会去的地方。
“她去那里干什么?”刑铮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萧墨阳没有回答。
他只是将机房内部的监控画面,放大,再放大。
他看到,沈秋萍将清洁车停在了一个巨大的主通风管道的旁边。
然后,她从车里拿出了一个黑色的帆布包裹。
她打开包裹。
里面露出的不是清洁剂,也不是垃圾袋。
而是一排排整齐的,闪烁着金属光泽的……
手术刀。
和几个装满了不明液体的玻璃瓶。
这一刻,整个监控室里,落针可闻。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看着屏幕上,那个即将展开最后也最疯狂复仇的母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