审讯室里,那盏刺眼的白炽灯,将沈秋萍脸上那孩童般天真无邪的笑容,照得一片惨白。
她就那么笑着,看着萧墨阳。浑浊的眼睛里,没有任何焦距,仿佛在看一个,她根本不认识的,陌生人。
萧墨阳也静静地看着她。他没有愤怒,也没有催促。他只是在等待。等待这张完美的,伪装了两年的面具,出现裂痕的那一刻。
刑铮站在观察室的单向玻璃后,通过耳机,听着审讯室里的一举一动。他的拳头,紧紧地握着。
“她还在装……”刑铮的声音,压抑着怒火,“都到这个时候了,她还在装疯卖傻!”
萧墨阳没有理会刑铮。
他缓缓地,从那堆散落在桌面上的照片中,抽出了几张。
那是从城中村那间,阴暗潮湿的出租屋里,拍摄的,现场搜查照片。
他将其中一张照片,推到了沈秋萍的面前。
照片上,是一台外壳已经严重发黄的,老旧的电脑键盘。
“沈秋萍,”萧墨阳伸出手指,重重地,敲击在照片上,那个布满了污渍和灰尘的键盘上,“你认识这个吗?”
沈秋萍的目光,缓缓地落在了那张照片上。她的笑容没有丝毫变化。只是眼神,似乎有了一丝微不可察的波动。
“这是你儿子,宋子安,生前用过的电脑键盘。”萧墨阳的声音,冰冷,而清晰。
“两年来,你每天晚上,都会去那间出租屋。坐在那台破烂的电脑前,敲击这个键盘。”
“你以为,你做得很隐秘。你以为,没有人会发现。”
萧墨阳的手指,指向了键盘上,那几个,因为长时间反复敲击,而磨损得异常严重的,键帽。
【K】、【E】、【Y】、【S】、【T】、【O】、【N】、【P】、【H】、【A】、【R】、【M】
【2】、【0】、【2】、【1】、【0】、【9】、【1】、【5】
“但是,你忘了。”萧墨阳的声音,如同审判,“键盘,是会留下痕迹的。”
“你告诉我,一个连拼音都不认识的农村妇女。一个被医院确诊为,重度老年痴呆的病人。”
“为什么会反复地去敲击这些,对你来说毫无意义的英文字母和数字?”
沈秋萍的笑容,在这一刻,微微地,僵住了。
她那双空洞的眼睛里,第一次,闪过了一丝慌乱。
萧墨阳没有给她任何喘息的机会。
他将另一份文件,重重地,拍在了照片的旁边。
那是唐小橘,耗费了无数心血,从那堆数据废墟中,还原出来的,暗网底层代码。
“我把这些,你敲击得最频繁的,磨损得最严重的字母,和‘罪恶盲盒’网站的底层代码,进行了比对。”
“我发现,这些字母的组合,这些磨损的频率……”
萧墨阳的目光,死死地,锁定着沈秋萍的眼睛。
“……与你儿子,宋子安生前,独创的那套,药理学算法代码,完!全!吻!合!”
“这台破旧的电脑,就是你用来操控一切的整个暗网杀人平台的控制中枢!”
“而这些,被你磨掉了漆的冰冷的按键……”
萧墨阳的声音陡然拔高,如同惊雷,在审讯室里炸响!
“……就是你用来连接现实与网络,连接生与死的直接证据!”
“沈秋萍!你现在,还想继续演下去吗?!”
面对这如同暴风骤雨般的,逻辑的轰炸。
沈秋萍那张毫无表情的老脸上,终于出现了一丝裂痕。
她不再笑了。
她那双浑浊的眼睛里,那伪装出来的天真和痴呆,正在一点一点地褪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深不见底的平静。
萧墨阳看着她那张终于不再伪装的脸。
他的声音,也随之变得低沉而沙哑。
他紧盯着沈秋萍那张毫无表情的老脸,用一种近乎叙事的,却又充满了压迫感的语调,讲述着证据背后,那令人不寒而栗的真相。
“你根本就不是什么网络黑客。”
“你只是在无数个绝望的冰冷的深夜里。一个人孤独地坐在那间充满霉味的出租屋中。”
“你对着你儿子留下的,那些你根本就看不懂的实验手稿。”
“你翻着那几本已经被你翻烂了的小学生用的字典。”
“你死记硬背下那些对你来说,如同天书一般的晦涩难懂的英文字母,与逻辑符号。”
“你甚至,为了理解你儿子那套,连专业研究员都觉得头疼的医药测算公式,自己发明了一套,只有你自己才能看懂的,图形记忆法。”
萧墨阳将那些画满了幼稚涂鸦的手稿照片,一张一张地,摆在了她的面前。
“你用一棵树,来代表一个复杂的分子式。”
“你用一座房子,来代表一段循环的代码。”
“你用一只小鸟,来代表一个触发的指令。”
“你用这种我们这些所谓的‘聪明人’根本无法理解的最笨拙也最坚韧的方式,一点一点地啃下了那些冰冷的运算逻辑。”
“然后你再把它们生硬地,死板地,敲击进那台破烂的电脑里。”
“最终硬生生地将你儿子留下的那份用来救人的心血,变成了为你复仇的最锋利的杀人武器!”
萧墨阳将唐小橘提取出的那份完整的代码运行记录,重重地拍在了桌上。
“这就是你利用你儿子的遗物,搭建你那座复仇平台的全部过程!”
“沈秋萍,我说的,对吗?”
审讯室里,再次陷入了长久的死一般的沉寂。
沈秋萍低着头,看着桌上那些她再熟悉不过的涂鸦。
她那双布满老茧的粗糙的手,在桌子下面微微地颤抖着。
许久,许久。
她才缓缓地抬起了头。
她那双浑浊的眼睛里,再也没有了之前的空洞和痴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平静的,仿佛看透了生死的哀伤。
“你……”
她开口了。
她的声音,沙哑,干涩,像两块生锈的铁片,在互相摩擦。
“……你,是怎么,找到我的?”
这是她在这场漫长的审讯中,说出的第一句话。
也是她对自己这场长达两年的完美复仇,提出的唯一一个疑问。
萧墨阳看着她,看着这个,终于卸下了所有伪装的母亲。
他的心中,没有丝毫胜利的喜悦。
只有一种,无尽的沉重的悲哀。
“因为,”他缓缓地,开口说道,“你和你的儿子,犯了同一个错误。”
“你们,都太低估了人性的恶。”
“也太高估了这个世界的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