审讯室里,沈秋萍那含糊不清的傻笑声,还在继续。
她指着桌上那件沾满血迹的白大褂,嘴里不停地念叨着“肉馅”和“饺子”,仿佛那是这个世界上,最美味的东西。
萧墨阳静静地坐在她的对面,一言不发。
他那双曾经能看透一切谎言的,锐利的眼睛里,此刻,只剩下一种深深的无力。
冰冷的现实,就这么赤裸裸地摆在了他的面前。
再完美的推理,再严密的逻辑,在绝对的法律的铁证面前,都显得那么的苍白和可笑。
他清楚地意识到,自己,以及整个专案组,所面临的是一个怎样无解的困境。
他们没有掌握任何直接拍下沈秋萍实施犯罪行为的监控录像。
她在电梯大堂的徘徊,她在中央空调机房的停留,都只是间接的环境证据。无法直接证明,她就是那个涂抹强酸和准备投毒的人。
他们在现场,也没有提取到,任何属于沈秋萍的实质性的定罪证据。
指纹,没有。
DNA,没有。
目击证人,更没有。
而最致命的是,沈秋萍,早在两年前,就已经拿到了,由本市最权威的精神病鉴定机构,出具的诊断报告。
报告上,白纸黑字地写着:沈秋萍,重度阿尔茨海默症晚期,完全丧失刑事责任能力。
萧墨阳知道,哪怕他将整个犯罪的闭环,推演得再天衣无缝,再滴水不漏。
哪怕他能将沈秋萍的每一个动作,每一个眼神,都分析得头头是道。
但在那冰冷的绝对的法律准绳面前。
只要眼前的这个嫌疑人,继续保持着这副毫无破绽的痴呆的状态。
那么,他所有的心血,他那几十个小时不眠不休的推演,他那份厚达数百页的详尽的侧写报告……
最终,都只能沦为一堆,无法作为呈堂证供的废纸。
他可以在心理上,将她彻底击溃。
但他,却无法在法律上将她绳之以法。
“萧墨阳……”
耳机里,传来刑铮那沙哑的,充满了疲惫和不甘的声音。
“……我们,是不是……真的,拿她没办法了?”
萧墨阳缓缓地,闭上了眼睛。
他没有回答。
但他知道,刑铮,已经有了答案。
……
随着这场堪称诡异的审讯无果而终。
整个“盲盒连环案”的走向,彻底地脱离了警方,也脱离了萧墨阳的掌控。
半年后。
市局的一间档案室里。
刑铮亲手将那份厚达数尺的,关于“盲盒连环案”的卷宗,放进了一个印着“绝密”字样的牛皮纸档案箱里。
然后,他用封条,将箱子,死死地,封住。
这场,曾经轰动了全市,引发了巨大社会恐慌的,暗网连环杀人案,最终,因为缺乏最关键的直接证据,并且,唯一的也是最终的嫌疑人沈秋萍,被鉴定为完全丧失刑事行为能力……
被市局高层无奈地宣布——
中止调查。
所有厚重的,记录着罪恶与复仇的卷宗,被无限期地,封存进了这间常年不见天日的,档案室的最深处。
也许,再也不会有重见天日的那一天。
……
虽然,那个真正的“幽灵”未能伏法。
但她,却用自己的方式,完成了她想要的一切。
案件所牵扯出的华泰医药集团那段被掩埋了两年的肮脏的黑幕,在媒体的深挖和舆论的发酵下遭到了,全面的清算。
董事长陈泰山,在全球直播中,七窍流血,暴毙身亡的画面,成为了压垮这座商业帝国的最后一根稻草。
集团违规试药,伪造临床数据,草菅人命的丑闻,被彻底地揭露。
华泰医药那曾经高达千亿的市值,在一夜之间灰飞烟灭。
股票,被强制退市。
资产,被全面查封。
所有涉案的幸存的集团高管,包括那个还在看守所里做着“正当防卫”美梦的孙耀威,以及那个被金钱蒙蔽了双眼的私人医生李德明,纷纷被捕入狱,等待他们的,将是法律最严正的审判。
这座城市的整个医药资本格局,因为一个母亲的疯狂复仇而被彻底地洗牌。
所有曾经沾染了宋子安鲜血的人,都付出了他们应有的代价。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沈秋萍,她成功了。
她用一种谁也无法想象的方式,为她的儿子报了仇。
也为那些未来可能死于“新生代”毒药之下的无数无辜的患者,扫清了障碍。
只是,这个结局对于那些一直追寻着真相,渴望着正义的人来说,却显得那么的讽刺和苍白。
……
一年后。
市郊,一家高级的私立精神病院的后花园里。
午后的阳光,暖暖地照在草坪上。
一个穿着干净病号服,身形佝偻的老妇人,正坐在一张长椅上安静地晒着太阳。
她的头发,已经被护工,梳理得整整齐齐。她的脸上,带着一种天真而满足的笑容。
她的手里,拿着一个小小的面团。
她正在用她那双布满了老茧的粗糙的手,笨拙地,一下一下地,捏着那个面团。
嘴里,还在不停地,含糊不清地念叨着。
“……饺子……包饺子……”
“……安安……安安最喜欢吃的……猪肉白菜馅……”
一个穿着黑色风衣的男人,缓缓地,走到了她的面前。
他站着,静静地,看着她。
阳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正好,将那个坐在长椅上的老妇人,笼罩在了阴影里。
老妇人似乎感觉到了什么。
她缓缓地,抬起了头。
她那双,浑浊的,空洞的眼睛,看着眼前这个,逆着光的高大的身影。
她的脸上,露出了一个困惑的表情。
仿佛在问,你是谁?
男人没有说话。
他只是,从风衣的口袋里,拿出了一样东西。
那是一张,黑色的硬卡片。
卡片上,印着一行,白色的乱码。
【K-E-Y-S-T-O-N-E-P-H-A-R-M-A-2-0-2-1-0-9-1-5】
他将那张卡片,轻轻地,放在了老妇人的腿上。
然后,他转过身。
缓缓地,向着花园的出口走去。
没有回头。
老妇人低着头,看着腿上那张,黑色的卡片。
她伸出,那只沾满了面粉的手。
想要去,触摸那张卡片。
但她的手,却在半空中,停住了。
她的那双空洞的眼睛里,突然,滚落下了两行滚烫的泪水。
泪水,滴落在她手中的那个小小的面团上。
晕开了一片,湿润的痕迹。
她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
但最终,她只是用一种只有她自己才能听到的微弱的声音,轻轻地念出了一个名字。
“……安……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