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无形的大网

“在我的认知系统里，这种绝对完美的悲伤，本身就是一种最不正常的……违和感。”
齐律锋看着眼前这诡异对峙的两人，大脑一片混乱。他想呵斥楚清辰，让他别再用那种残酷的方式去刺激一个刚刚丧夫的寡妇，但白芷那瞬间静止的反应，又让他把到了嘴边的话硬生生咽了回去。
就在这时，病床上的白芷，忽然眨了眨眼。
“这位警官……我……我不太明白你的意思。”她的声音依旧颤抖，但比起刚才，却多了一丝条理，“我只是……只是太害怕了。耀东他……他虽然平时脾气不太好，尤其是喝了酒之后，会……会骂人，会摔东西，但……但他毕竟是我的丈夫啊。看到他那个样子，我真的……我真的感觉天都要塌下来了……”
“脾气不太好？喝了酒之后？”
齐律锋立刻抓住了这两个关键词，但他的关注点，和楚清辰显然不在一个频道。他以为，这或许是牵扯出雷耀东与人结怨的另一条线索。
“喂！楚清辰！你去哪儿？”齐律锋下意识地喊了一声，但对方根本没有回头。
他只好歉意地对病床上的白芷点了点头：“白芷女士，你先好好休息，我们改天再来。”
说完，他便快步跟了出去。
走廊里，楚清辰正站在窗边，他没有看窗外的风景，而是拿出手机，手指在屏幕上飞快地操作着。
“你到底在搞什么鬼？”齐律锋冲到他面前，压低了声音质问道，“你刚才在病房里那是什么态度？她是个受害者！是个病人！你那么逼问她，有意思吗？”
“一个会在丈夫尸骨未寒时，‘无意间’向警察抱怨丈夫脾气不好的女人，你觉得她真的只是个单纯的受害者吗？”楚清辰头也不抬地反问。
“那……那也说明不了什么！夫妻之间有点抱怨不是很正常吗？更何况雷耀东那种人，脾气不好有什么奇怪的？”
“正常？不。”楚清辰终于停下了手上的动作，他抬起头，那双毫无感情的眼睛直视着齐律锋，“齐队长，你觉得，刚才那几句关于‘酗酒’和‘脾气暴怒’的抱怨，是说给你听的，还是说给我听的？”
“这有什么区别吗？”齐律锋被他问得莫名其妙。
“当然有区别。”楚清辰的语气平淡得像在讨论天气，“如果她想引导警方的调查方向，她会说得更具体，比如雷耀东最近因为什么事和谁发生了争吵。但她没有，她只是用一种极其隐晦的方式，抛出了一个模糊的‘家暴’概念。她的目的，不是提供线索，而是在试探。”
“试探？试探什么？”
“试探我们之中，是否有人能听懂她真正的潜台词。”楚清辰推了推眼镜，“而我，恰好听懂了。”
说完，他不再理会一脸懵的齐律锋，直接拨通了一个电话。
“老鬼，是我。”楚清辰的声音依旧是那种冷冰冰的调子。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略显沙哑和慵懒的声音：“哟，稀客啊，楚大专家。这个点儿找我，是又遇到什么啃不动的硬骨头了？”
“少废话。给我个权限，最高的。”
“最高权限？你想干嘛？直接黑进国防部的数据库吗？”电话那头的人似乎笑了一下，“你知道规矩的，这可是要加钱的。”
“我要查雷耀东，ANE集团的那个。他的私人医疗记录，所有跟他有过资金往来的地下钱庄账户，以及……过去十年里，所有与他妻子白芷有关的出警记录和伤情鉴定报告。我要全部，现在。”
他知道楚清辰是市局特聘的专家，有很高的权限，但他没想到，对方竟然能强行越过常规的公安调查网络，直接去碰这些极度敏感的私人信息。这已经严重违规了！
“你……”他刚想开口制止，电话那头的老鬼却已经有了回应。
“行啊，看在老主顾的份上。密码发你手机上了，自己玩儿吧。不过我可提醒你，雷耀东那家伙背景不简单，他请的可是国内最顶尖的团队在给他做数据防火墙，你悠着点，别把屁股露出来被人抓住了。”
“知道了。”
楚清辰挂断电话，手机立刻收到一条加密信息。他迅速输入一长串复杂的代码，手机屏幕瞬间变成了一个布满了数据流的后台界面。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楚清辰的表情始终没有任何变化，但齐律锋却能感觉到，他周围的空气，似乎正在变得越来越冷。
他没有说话，只是将手机屏幕转向了齐律锋。
屏幕上，是一份份触目惊心的报告。
“五年前，白芷，右腿胫骨粉碎性骨折，报警称‘下楼时不慎摔倒’。”
“三年前，白芷，左臂习惯性脱臼，肋骨三处骨裂，报警称‘从轮椅上摔下’。”
“一年前，白芷，颅内出血，深度昏迷，被紧急送医，对外宣称‘突发性脑溢血’。”
……
一份份看似毫不相关的医疗记录，和一次次被定义为“意外”的出警报告，此刻被串联在了一起。而每一份报告的时间点，都恰好与雷耀东名下一个地下钱庄账户的大额资金异动时间相吻合。那些钱，无一例外，都流向了国内几家最顶尖的律师事务所。
那个在媒体面前风度翩翩、热心公益的慈善企业家，在私底下，竟然是一个极度暴戾、一次又一次将自己妻子殴打致残的恶魔！
“这……这他妈还是人吗？”齐律锋看着那些冷冰冰的文字记录，气得浑身发抖。他办了这么多年的案子，见过各种各样的凶徒，但像雷耀东这样，披着人皮却干着畜生行径的伪君子，还是让他感到了生理性的恶心。
这一刻，之前那个叫嚣着要让雷耀东“血债血偿”的包工头，那个被逼到绝境的财务总监，在这些铁证面前，他们的嫌疑瞬间被彻底洗清了。
因为他们的动机，无论是为了报仇还是为了钱，都远不如眼前这个真相来得更加直接、更加纯粹。
楚清辰之前的侧写，在这一刻，得到了完美的印证。
凶手的作案动机，根本不是为了钱，也不是为了简单的报复。
这就是一场替天行道！一场针对逃脱了法律制裁的恶人，所进行的、最极端的私刑审判！
齐律锋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他靠在冰冷的墙壁上，感觉有些脱力。他不得不承认，自己从一开始，调查方向就出现了重大的失误。
他对楚清辰这种冷酷偏执，毫无人情味，甚至可以说是不择手段的办案风格感到极度的不适，但铁一般的逻辑闭环，又让他不得不服。
他沉默了良久，终于抬起头，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重新燃起了斗志。
“行，楚清辰，这次算我老齐认栽。”他从口袋里摸出对讲机，这一次，他的声音里不再有任何犹豫和挣扎，只剩下果决和坚定。
“喂！指挥中心吗？我是齐律锋！立刻给我调集全市警力资源，重点排查本市各大三甲医院，把所有重症肿瘤科的患者名单给我拉出来！尤其是胰腺癌、肝癌晚期的男性患者！”
“另外！通知各分局，对辖区内所有具有历史学、考古学背景，年龄在四十五到五十五岁之间，近期出现过极端言论或者反社会倾向的人群，展开大规模的交叉摸排！”
他顿了顿，深吸一口气，对着对讲机吼出了最后的命令。
“我要在二十四小时内，把这个藏在城市阴影里的幽灵，给我揪出来！”
放下对讲机，他转头看向身旁的楚清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