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清辰那冰冷而平静的声音,像一滴水,滴入了滚烫的油锅,瞬间在指挥中心里激起了剧烈的反应。
“快!快!把这11个人的资料全部调出来!”
“一组负责排查他们的家庭住址和社会关系!”
“二组立刻追踪他们近一周的活动轨迹,特别是案发时间段!”
“三组深挖他们的学术背景,看看他们具体是研究哪个朝代的历史,发表过哪些论文!”
齐律锋几乎是第一时间就反应了过来,他那因熬夜而沙哑的嗓音,此刻却充满了不容置疑的权威。一道道指令被迅速下达,整个指挥中心像一台被重新拧紧了发条的精密机器,高速运转起来。
所有人都知道,他们距离那个隐藏在城市阴影中的“法官”,只剩下最后的一步之遥。
窗外的天空依旧阴沉,乌云压城,仿佛随时都会再降下一场暴雨。但城市街头的狂热氛围,却因为那两起极具视觉冲击力的公开处刑而愈演愈烈,达到了一个新的高潮。
夏知秋的那篇文章,像一个被打开的潘多拉魔盒,彻底释放出了民众心底的“恶”。
网络上,关于“法官”的讨论已经彻底失控。他被塑造成了一个反抗强权的悲情英雄,一个行走在暗夜里的城市判官。他的每一次杀戮,都被解读为对腐朽制度的反抗;他的每一封预告信,都被奉为唤醒民众的“正义宣言”。
民众的愤怒,和对私刑的盲目崇拜,交织在一起,形成了一面巨大的、坚不可摧的盾牌,完美地掩护着那个幕后黑手的真实意图。
然而,专案组会议室内的气氛,却与外界的喧嚣截然相反。
这里没有狂热,也没有愤怒,只有一种猎手即将捕捉到猎物前的、令人窒息的死寂。
随着最后一道筛选程序的运行结束,指挥中心大屏幕上的数据流,终于停止了跳动。
一份仅包含寥寥数人的最终嫌疑名单,清晰地,定格在所有人的眼前。
“齐队!楚老师!最终名单出来了!”技术组的老王激动地喊道,他的声音甚至因为过度兴奋而有些破音,“在符合所有侧写条件,并且近期有过异常活动记录的11人中,我们通过对他们历史学研究方向和发表论文的关键词进行比对,最终锁定了……3个人!”
大屏幕上,三个人的头像和详细资料,被放大到了最中央。
“第一个,王建军,男,52岁,市第二中学退休历史教师,明史专家,半年前确诊为胰腺癌晚期。有记录显示,他曾在课堂上多次发表过关于‘恢复明朝严刑峻法以惩治腐败’的极端言论。”
“第二个,李德明,男,49岁,市博物馆古代史研究员,主攻秦汉法制史,一年前确诊为肝癌晚期。其同事反映,他性格孤僻,近期曾在社交媒体上匿名发表过大量攻击现行法律体系的文章。”
“第三个……”老王说到这里,顿了一下,语气变得有些古怪,“周建国,男,53岁,市第三中学历史教师,主攻方向……也是明史。三个月前,确诊为胰腺癌晚期,目前正在家接受保守治疗。”
齐律锋看着屏幕上那三个名字,看着他们几乎如出一辙的身份背景和人生轨迹,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那一口气,吐出了连日来的憋屈、愤怒和疲惫。
他知道,他们终于从被动挨打的泥潭中挣脱了出来,终于从那片由虚假警情和网络狂欢构成的迷雾中,找到了破局的、真正的方向。
“好……好啊!”他忍不住低声赞叹了一句,然后重重地一拳,锤在身旁的桌子上。但这一次,他的脸上,不再是愤怒,而是如释重负的轻松。
他转过头,想对身旁的楚清辰说些什么,却发现对方的目光,根本没有停留在屏幕上那三个呼之欲出的“法官”身上。
楚清辰静静地注视着屏幕的一角,那里,是这三个嫌疑人近期接受心理干预的诊所名称和主治医师的名字。
他的大脑,像一台最顶级的超级计算机,已经开始基于这些全新的数据,构建起那个隐藏在最深处的、“导师”的心理模型。
这个隐藏在血腥狂欢与社会动荡背后的顶尖心理学专家,这个自以为能像神明一样,随意篡改他人人格,操控绝症患者去执行他所谓的“代偿性正义”的幕后黑手……
他自以为自己是那个躲在暗处,玩弄着提线木偶的执棋者。
他自以为他设计的这场“心理病毒”传播实验天衣无缝,能够将所有警察都玩弄于股掌之间。
却不知道,他留在信件中,那些看似不经意的、属于现代心理学的“签名”,那些他用来构建“法官”人格的逻辑代码,已经被另一台更加冰冷、更加理性的“计算机”,彻底破解。
楚清辰的嘴角,缓缓勾起一个几乎看不见的、冰冷的弧度。
他仿佛已经看到,在那三个作为“刀”的绝症患者背后,站着一个穿着白大褂、戴着金丝眼镜、气质儒雅、面带微笑的“导师”。
这个“导师”,或许此刻正坐在他那窗明几净、挂满了各种学术证书的办公室里,一边品着上好的咖啡,一边饶有兴致地欣赏着由他一手导演的、席卷全城的狂欢与骚乱。
他享受着这种掌控一切、如同上帝般的感觉。
他甚至可能,正在期待着警方的下一次失败,期待着下一个被他选中的“罪人”,在他的剧本下,走向毁灭。
然而,他那双自以为能洞悉一切、玩弄人心的眼睛,却看不到……
在深渊的另一头,有另一双更加冰冷、更加理性的眼睛,正在注视着他。
至此,那双隐匿在深渊中玩弄人心的眼睛,终于在这场毫无温度的逻辑解剖下,隐隐地,透出了一丝令人战栗的轮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