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砰!”
地下档案室那扇厚重的铁门,被从里面猛地推开。
楚清辰从那片纯粹的黑暗中走了出来,重新回到了灯火通明的走廊。他身后,那片吞噬一切的阴影,随着铁门的关闭,被重新隔绝。
他的脸上,依旧是那副万年不变的冰山表情,仿佛刚刚那几个小时的、与世隔绝的枯坐,对他没有产生任何影响。
他顺着楼梯,一层一层地往上走。
当他推开通往一楼大厅的门时,一股混合着酒精、饭菜香和喧闹人声的热浪,扑面而来。
市局招待所的宴会厅内,庆功宴正进行到高潮。
警员们已经喝得有些微醺,他们三五成群地聚在一起,大声地吹着牛,回忆着办案过程中的惊险与辛劳,为这来之不易的胜利而尽情地释放着连日来的压力。
在宴会厅最中央的聚光灯下,高级检察官沈清秋正端着一杯红酒,满面春风地接受着几家主流媒体记者的采访。
“沈检,请问您作为本次案件的总负责人,能谈谈在侦破这起高智商犯罪案件时,所遇到的最大困难是什么吗?”一名年轻的女记者将话筒递了过去。
“困难当然是有的,而且是前所未有的。”沈清秋优雅地晃了晃手中的酒杯,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沉稳而自信的微笑,“犯罪嫌疑人林语惊,大家也都知道,是国内最顶尖的心理学专家。她利用自己的专业知识,布下了一张极其复杂的、真假难辨的迷网。但邪不压正!在我们司法系统,尤其是我们检察院主导的专案组日夜奋战、抽丝剥茧之下,任何伪装,都终将被撕破!”
她的声音铿锵有力,充满了正义感。周围的记者们纷纷点头,相机快门按个不停。
楚清辰的目光,冷漠地从那张写满了“功绩”和“胜利”的脸上扫过,没有丝毫的停留。
他没有走进那个喧闹的、充满了虚假狂欢的宴会厅。
他只是转身,默默地走出了市局大楼那扇旋转的玻璃门,将所有的欢呼与荣耀,都关在了身后。
凌晨三点的街道,空旷而寂静。
清冷的月光,将路边的树影拉得很长。
楚清辰坐进了自己那辆黑色的越野车里,没有立刻发动。他静静地坐了一会儿,从口袋里摸出一包烟,抽出一根,却并没有点燃,只是夹在指间。
他的大脑,正在进行着最后一次的路径规划。
他很清楚,当沈清秋将这起案件彻底定性为“林语惊个人犯罪”的那一刻起,所有官方的、常规的刑侦手段,都已经被堵死了。
他不可能再从警方的系统里,申请到任何关于“林语惊背后可能还有人”的调查资源。
甚至,如果他将自己的推论说出去,只会被当成一个无法接受案件结束、而走火入魔的偏执狂。
所以,他只能靠自己。
他必须找到那个能够在顶尖心理学专家的大脑里“编程”的初代导师。
而要找到他(或她),就必须跳出现有的案件框架,回到一切开始的地方。
回到十年前。
楚清辰将那根没点燃的烟扔出窗外,然后发动了汽车。黑色的越野车发出一声低沉的轰鸣,像一头沉默的野兽,汇入了寂静的城市夜色之中,朝着市图书馆的方向,疾驰而去。
……
凌晨三点四十五分,市图书馆。
这座白日里人声鼎沸的知识殿堂,此刻像一头沉睡的巨兽,静静地矗立在月光下。
楚清辰将车停在了一个隐蔽的角落,然后轻车熟路地绕到了图书馆的侧后方,那里有一个不起眼的、通往地下的员工通道。
他用一张特制的磁卡刷开了门禁,走了进去。
一股阴冷潮湿的气息,扑面而来。
市图书馆的地下三层,是一座常年不见天日的陈年档案室。这里存放着这座城市过去五十年来,所有已经不再流通的旧报纸、旧期刊、以及大量的未公开市政档案。
由于缺乏有效的通风设备,空气中常年弥漫着一股纸张发霉的味道,以及为了防止书籍被虫蛀而大量放置的、刺鼻的防潮樟脑丸气味。
楚清辰顺着狭窄的楼梯,一路向下。
他推开地下三层那扇锈迹斑斑的铁门,走了进去。
“吱呀——”
门轴发出令人牙酸的声响,在死寂的地下空间里显得格外刺耳。
楚清辰直接越过了门口那几台早已废弃、屏幕上布满灰尘的电子检索终端,径直大步走向档案室的最深处。
一排排顶天立地的铁皮密集柜,像沉默的巨人,将整个空间分割成无数条狭窄的通道。这里的照明灯大部分已经损坏,只有几盏昏黄的应急灯,散发着微弱的光芒,勉强照亮脚下的路。
楚清辰清楚地知道,想要找到那个隐藏在十年前的真相,任何常规的刑侦手段,都早已失去了效用。
唯一的办法,就是从林语惊,以及那个与她师出同门、却同样天才的白芷,她们早年的学术经历、社交圈、以及所有相关的历史记录入手。
只有找到那个真正构思出这套犯罪理论的人,才能解开所有的谜团。
而要做到这一点,放眼整个城市,只有一个人能帮他。
楚清辰停下了脚步。
在他的面前,是一张破旧不堪的皮沙发。沙发上堆满了发黄的旧报纸和过期的杂志,而在那堆杂物的中间,一个穿着老旧保安服、头发乱糟糟的中年男人,正四仰八叉地躺在上面,发出轻微的鼾声。
他就是陈默,外号“老鬼”。
这座地下档案室的唯一管理员,也是楚清辰专属的、活着的“人肉情报库”。
楚清辰没有说话,他只是走上前,伸出脚,不轻不重地,在那张破沙发的扶手上踢了一下。
“唔……”
沙发上的男人翻了个身,嘴里模糊地嘟囔了一句什么,似乎并没有要醒来的意思。
楚清辰面无表情,又踢了一下,力道比刚才重了几分。
“谁啊……大半夜的……还让不让人睡觉了……”
被称为“老鬼”的陈默,终于不情不愿地睁开了惺忪的睡眼。他揉了揉眼睛,打了个长长的哈欠,然后慢悠悠地从那堆报纸里坐了起来。
他看清了站在面前的人,脸上露出了一丝毫不意外的、懒洋洋的表情。
“哟,我当是谁呢。原来是楚大专家啊。”他的声音因为刚睡醒而显得有些沙哑,带着几分调侃的意味,“怎么,外面的庆功宴喝得不尽兴,跑到我这个鬼地方来,是想找我拼酒吗?”
“我从不喝酒。”楚清辰的声音,在这片死寂的地下空间里,显得格外冰冷,“我来找你,是要买一样东西。”
“买东西?我这儿除了发霉的旧报纸,可没什么值钱的玩意儿。”老鬼伸了个懒腰,慢悠悠地从沙发上爬了起来。
楚清辰看着他,一字一顿地说道。
“我要买,十年前,关于傅远山教授和他所有亲传弟子的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