昏黄的台灯光,在堆满陈年档案的木桌上,投下一小片孤零零的光晕。
楚清辰坐在光晕的中央,戴着白手套的双手,正快速地翻动着眼前那些泛黄的纸张。纸张摩擦的声音,在死寂的地下档案室里,显得格外清晰。
他的目光,锁定在那份由林语惊署名的、名为《关于利用深度潜意识植入,进行群体性行为干预的可行性报告》的废弃草案上。
这篇论文,就是林语惊在审讯室里,用来构建她那套“救世主”理论的核心基石。也是那套引发了绝症教师周建国杀人狂热的、最原始的“犯罪圣经”。
站在一旁的老鬼陈默,打了个哈欠,从旁边拖过来一张同样破旧的椅子,坐了下来。他没有打扰楚清辰,只是饶有兴致地看着他,像是在欣赏一件稀有的展品。
“楚大专家,你这是在干嘛?查户口啊?”老鬼最终还是没忍住,开口调侃道,“我可提醒你,这些东西虽然不是什么国家机密,但要是让外面那些人知道你在这里翻这些,也够你喝一壶的。尤其是那个刚开了新闻发布会的沈大检察官。”
“她不会知道。”楚清辰头也不抬,他的注意力完全沉浸在眼前的文字中。
“那倒是。”老鬼笑了笑,“我这个鬼地方,别说人了,连信号都传不进来。你就算在这里面造个原子弹,外面的人也发现不了。不过话说回来,你到底在找什么?这堆故纸堆里,还能藏着什么惊天大秘密不成?”
“我在找一个‘人’。”楚清辰的声音很平淡。
“找人?这里面除了死人的名字,哪有活人?”
“我要找的,是一个活在别人思想里的‘幽灵’。”楚清辰说着,从另一个箱子里,拿出了一叠更早期的、傅远山教授本人的研究手记。
他将林语惊的那篇论文,和傅远山的手记,并排摆放在了灯光下。
然后,他开始了一项极其枯燥,也极其耗费心神的工作——词源对比。
“什么玩意儿?词源对比?”老鬼凑了过来,好奇地看着桌上那两份笔迹完全不同的手稿,“这有什么用?不都是些看不懂的专业术语吗?”
“一个人的思想,可以通过后天的学习和模仿来伪装。但他的语言习惯,尤其是对专业术语的理解和使用方式,就像他的指纹一样,是独一无二的。”楚清辰的声音没有丝毫的波动,他的眼睛像两台最高精度的扫描仪,在两份文件中来回扫视,“林语惊的那套理论,听起来天衣无缝。但如果这套理论不是她原创的,而是从别人那里‘借’来的,那么在她转述这套理论的过程中,就必然会留下‘翻译’的痕迹。”
“翻译的痕迹?”
“对。比如,她可能会错误地使用某个术语,或者在逻辑推导的过程中,出现不符合原创者思维习惯的跳跃。这些就是我要找的‘裂缝’。”
在接下来的四个小时里,整个地下档案室,只剩下纸张翻动的声音,和老鬼偶尔因为无聊而发出的哈欠声。
楚清辰进入了一种绝对专注的状态。
他将林语惊论文中的每一个核心观点,每一个关键论证,都与傅远山早年那些零散的、不成体系的研究手记,进行着逐字逐句的、堪称严苛的对比。
“……‘行为传染’这个概念,林语惊在论文里,把它定义为一种可以通过‘模因’(Meme)进行快速复制的社会性心理现象。她的论述,更偏向于社会学和传播学。”
“但是,在傅远山的手记里,他最早提出这个概念时,所使用的词汇,是‘潜意识共振’。他的理论基础,是建立在量子物理学的‘纠缠效应’上的,他认为,在特定场域下,两个独立个体的潜意识可以产生超越物理距离的同步反应。这完全是两个不同的学科领域,两种截然不同的思维路径。”
“还有这里,关于‘深度潜意识植入’的操作手法。林语惊提出的方案,是利用药物和视听刺激,强行打破个体的心理防线,进行暴力植入。这种方法,虽然高效,但充满了不确定性,而且极易被察觉。”
“而傅远山在他的一份废弃手稿里,却构想了一种更加高明,也更加可怕的方式。他称之为‘无痕印刻’。他认为,最高明的精神植入,不应该是‘植入’,而应该是‘唤醒’。通过长期的、潜移默化的环境暗示,去唤醒目标对象内心深处本就存在的某种欲望或者信念,然后加以引导和放大,让对方误以为,这一切都是源于自己的‘觉醒’。这种方式,几乎无法被察觉,也无法被逆转。”
老鬼在一旁听得云里雾里,但他也敏锐地察觉到了一丝不对劲。
“你的意思是……林语惊的这套理论,虽然看起来很厉害,但实际上,只是傅远山那套更牛逼理论的‘青春版’?或者说,是一个理解错了老师思想的、蹩脚的模仿品?”
“可以这么说。”楚清辰点了点头,但他并没有停下手中的工作。
随着比对工作的不断深入,他发现的“裂缝”越来越多。
林语惊的整篇论文,就像一个蹩脚的翻译,生硬地、错误地,引用了大量傅远山手记里的原创概念,然后用自己那套更偏向于“权术”和“控制”的思维,进行了一番漏洞百出的“再创作”。
这就像一个只懂加减乘除的小学生,在试图解读一本关于微积分的著作。虽然他也能认出里面的数字和符号,但他对其中真正的奥义,却一无所知。
就在这时,楚清辰的目光,被三大箱档案最底部,一份独立的、用蓝色文件夹装着的内部考核记录,吸引了。
这份文件的封面上,写着一行字——“19届实验心理学课题组·内部能力评定报告”。
他打开了文件夹。
里面是傅远山对当年他最看重的那个核心课题组里,每一个弟子的详细评价,笔迹犀利,言辞恳切,显然是写给他自己看的,从未对外公开过。
楚清辰的目光,直接跳过了其他人,落在了关于林语惊的那一页上。
这份十年前的、最真实的考核记录,清晰地显示着:
“林语惊,女,24岁。”
“综合评定:中等。”
“详细评价:该生在心理学理论方面的天赋,较为平庸,缺乏足够的创造性和深度思考能力。其提交的多份课题报告,虽然格式规范,论据充足,但其核心思想多为对现有理论的模仿和复述,未见有价值的原创性见解。逻辑思维能力尚可,但容易陷入经验主义的窠臼,对于超出其认知范畴的抽象理论,理解能力有限。”
“优点:情商极高,极擅处理人际关系。在各项行政杂务及对外联络工作中,表现出远超同龄人的成熟与干练。组织能力强有领导才能。”
“最终建议:该生不适合继续从事高阶理论研究工作。建议课题组结业后,转往行政管理或应用心理学方向发展。其之所以能够继续留在核心课题组,仅仅是因为她在团队协作和资源整合方面,具有不可替代的作用。”
……
“平庸且缺乏创造性……”
“仅仅是因为她非常擅长处理人际关系与各项行政杂务……”
楚清辰看着这份与林语惊如今“天才”形象截然相反的评语,他那张万年不变的脸上,没有任何的惊讶。
因为这份评语,与他刚刚通过词源对比得出的结论,完美地吻合了。
他缓缓地合上了文件夹。
他终于可以百分之百地确认,林语惊,根本就不具备构思出那种复杂、精妙、自成一体的犯罪理论的智力水平。
她现在所展现出的所有理论构架,她那套让齐律锋和无数警员都感到震撼的“救世主宣言”,全都是从别人那里窃取来的,并且经过了她自己蹩脚理解和加工的二手成果。
这个被全市媒体和公众誉为“堕落的天才”的女人,其天才犯罪者的身份,从一开始,就是虚假的。
她只是一个,披着天才外衣的,平庸的窃贼。
而那个被她窃取了思想的、真正的“原创者”,又是谁呢?
楚清辰的目光,缓缓地移向了文件夹的下一页。
那一页上,只有一个名字。